文艺评论

长篇小说《石榴花开》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人物

来源:《牡丹》文学 2020-10-23




长篇小说《石榴花开》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人物活动

杜寒风


摘要: 山东单县女作家耿雪凌的长篇小说《石榴花开》,是描写鲁西南千年古城单县故道人家石榴家族几代人物传奇的一部作品,风俗民情在其中得到了活声活色的再现。本文选取小说里讲故事、唱小曲、唱戏、说书等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婆奶奶、石榴、小麦、鲜花、四舅等人物活动进行分析,或详或略的叙事承载,都是单县文化发展显性之印记。
关键词: 婆奶奶;石榴;小麦;鲜花;四舅
           

山东单县女作家耿雪凌的长篇小说《石榴花开》,是描写鲁西南千年古城单县故道人家石榴家族几代人物传奇的一部作品,风俗民情在其中得到了活声活色的再现。从小说中所写非物质文化遗产人物活动来看,都给人留下了难忘的印象。这位扎根基层的女作家在经济大潮裹挟下难得地对单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了介绍,描述的人物活动存储着对过往岁月的“文化记忆”,是有历史文化价值的。诚然,单县的百寿坊、百狮坊、朱家大院、湖西“小延安”张寨村等物质文化遗产,以其实在的物质存在吸引着我们前去参观,但如果没有小说中所描写的民间文学(民间故事传说)、音乐(小曲)、戏曲、曲艺(说书)、美术(书法、雕塑)、传统医药等以活态的方式展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记述,在我们面前就无法唤起生动可感、诉诸情感的“活的文化”信息。本文主要选取小说里讲故事、唱小曲、唱戏、说书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人物活动进行分析,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与这些人物的生活、命运密切相关的,是他们自身故事的组成部分,成为或详或略的叙事承载,都是单县文化发展显性之印记。



婆奶奶、石榴等:讲故事、唱小曲
 
小说中第一女主人公石榴的婆家奶奶是讲民间故事、唱小曲的高手。婆奶奶给石榴讲的“仙家送面”的故事,就显示出了这位讲故事高手讲得之高超、绝妙。她是从哪位传承人那里学的,小说没写。婆奶奶男人得了肺痨,听说吃老鳖能治病,她公公在黄河故道河道里捉了一只老鳖,夜里听到喊救命,但没有人,看见的是老鳖伸着头,嘴在张合着。公公放生了,她男人命没保住,但家里有米面吃了。原来是仙家送的。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婆婆贪心,在秋夜赶驴车送米面的老头面前非要其送金银财宝,结果老头、驴车在婆婆面前消失,仙家不复再送米面。这个故事是婆奶奶以自身的经历讲出来的,把“奇”当成“日常”的事而写,令人觉得这就是真实发生的事,警告人们不要贪欲上头,老不满足,写得还是如鱼得水。这种“奇”当成“日常”,使故事没有脱离过日子,使现实生活中的不可能成为了文学创作上的可能,增强了故事的可信性,可称为神来的一个“仙家送面”故事。
婆奶奶是在晚上向石榴讲故事唱小曲,有时还要一起在月下纺线织布做针线。是长辈传给晚辈。不是家庭有血缘关系人间的传承。民间故事、小曲没有在家庭、群体、社会存在传承上的“传男不传女”现象。有些非物质文化遗产 “传男不传女”是以谋生盈利为目的,具有排他性。民间故事、小曲是大家都能享用的民间精神财富,可从中得到精神享受。石榴向婆奶奶学习,唱给外孙女“我”。“我”是鲜花和大麦所生,叫榆钱。因为“我”娘大麦跳月亮湾自杀,“我”就住在姥娘家,直到去城里上初中。石榴在说、唱的时候,是进入状态的。“我”每要睡,石榴在自说自唱,“我”每醒,石榴还在自说自唱。石榴的不知疲倦,出神入化,讲故事唱小曲,为哄孩子睡觉而进入境界。讲故事唱小曲在此成为石榴慰藉外孙女失去亲娘、弟弟,被鲜花抛弃进行精神疗伤的一种方法,支撑着她们共度艰难的时光。
婆奶奶、石榴出身成长的家境虽有不同,一个是童养媳,一个是庶出的大小姐,但同作为劳动妇女,都成为家族中具有威望的人物。石榴嫁给牛运仓后就跟着婆奶奶生活在一起,石榴和婆奶奶感情很深,相依为命,尤其是牛运仓被抓壮丁不在家的时间更使她俩心贴心。石榴的生活态度与婆奶奶有相通的地方。婆奶奶说,死不了,就活着。石榴常说的一句话也是,死不了,就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1]石榴终成为了家庭的主心骨,受着婆奶奶的影响。婆奶奶以其坚强的一面,影响了石榴撑起家庭的一片天。婆奶奶这个人物的“师者”形象也是小说非物质文化遗产人物中比较突出的,她除主动地向石榴传承故事、小曲外,还在处世做人上指导着石榴,成为石榴学习的榜样。不过,婆奶奶在家外讲、唱、主动教给外人的细节未见到。
小说中的民间小曲,书上在“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这一节就引用了七个段子。此举第一个段子:
 
拉大锯,扯大锯,姥娘家唱大戏。戏台搭在南场里,场边有个卖糖哩。啥糖?芝麻糖。姥娘姥娘您尝尝。粘着姥娘嘴,俺给姥娘倒口水。粘着姥娘牙,俺给姥娘倒碗茶。卖糖的,恁走吧,俺舅出来没好话,糖不酥,钱白花,一脚踹恁个仰巴叉![2]
 
当然,这几个段子都有着浓厚生活的气息,也反映了人情世故。当然,这些段子也不仅在单县流传,在一些省份也在流传,版本有变异也是正常的。反映了创作者是集体性的,普遍受到了民众的欢迎而广为流传。
石榴在家里唱,除唱给自己家人听,也在家唱给来家的人听,如七月七迎七姐唱给来家七个要好的姑娘听。石榴也在家外唱。如1942年大旱,石榴和一群头顶簸箕的小姑娘、用扫帚敲打簸箕的寡妇,石榴被推举在前面扫地引路,在马家寨蛤蟆坑边绕边唱求雨,正三圈,倒三圈,具有了强烈的仪式感,动作较为程式化,承担此任的角色限定为寡妇、小姑娘。石榴哭着唱道:“老天爷,下雨吧,庄稼苗子旱死啦,旱得谷子拧拧劲,旱得秫秫不出穗。”“哭,哭老天,哭得老天可怜怜。三天下了安乐雨,四天给您摆供钱。”[3]祈求老天爷下雨,解除旱灾。词写得真切,又有感恩之心。石榴的哭唱十分动情,但还是没有打动老天爷下半点雨。
接续婆奶奶“师者”形象的是石榴,石榴也有主动向“我”讲故事、唱小曲传承的记述,在石榴对于子女辈、孙子孙女辈处世做人上的描写比婆奶奶的篇幅要多。石榴的子女多,且石榴是小说第一女主角,但就讲故事、唱小曲说,家内是向“我”传的,大麦是自己学的唱歌诀,在家外石榴虽有唱的细节,未见讲的细节,也未见石榴主动教给外人讲、唱的细节。
石榴结婚那晚,两个送灯铺床的本家嫂子一人一句唱的唱词,借送灯让新娘生男孩、多生孩,具有某种原始性、真实性,与重男轻女的观念可能有关。大麦能唱歌诀,不是专门由石榴教的,是她自己在石榴唱曲的熏染中学会的。在家里举办的正月十六请六姐七姐下凡、七月七请七姐下凡,在来家的七个要好的姑娘面前,大麦带头唱歌诀,完全可以代替石榴进行。如果她不自杀,她就是石榴的接班人。小说一处写鲜花给她唱上的小曲儿词是:“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干啥?点灯,说话儿,吹灯,做伴儿,早上起来梳小辫儿。”[4]鲜花意在想和大麦同床,用的地方很贴切。
婆奶奶享年七十六岁,是那年代长寿之人,石榴、牛运仓、两个八路军参加了送婆奶奶尸首从黄河北岸到南岸过黄河,到牛家祖坟所在地河南虞城的送葬之行。石榴活了一百零一岁,是“喜丧”,几世子孙送葬的场面也颇为排场,“我”也参加了她的葬礼。“响器唢呐呜呜哇哇,吹的是《百鸟朝凤》,吹的是《花打朝》,草台班子一个嘴唇涂得血红的大嗓门女人,唱的是妹妹坐船头,哥哥岸上走。” [5]石榴当年操办青杏被纳二房,“弄了一班响器唢呐,呜呜哇哇吹打了一天”,[6]没有石榴葬礼这样的大排场。石榴葬礼既有民间音乐的吹奏,也有流行音乐的喊唱,葬礼音乐也是音乐文化的混搭。“我”继续传承着民间故事、小曲等非物质文化遗产,是石榴家族上过师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人物形象的记录者。



小麦、鲜花等:唱戏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马家寨就有戏班子,东家是地主马麻子他爷。因为他爷爱看戏,就常在自家门口搭戏台,年节农闲,戏台在老君庙东开阔的空地上搭过。马驹娶小麦,也曾在自己家门口搭起戏台,请了三天的戏班子唱戏。凡唱戏,必搭戏台,且都是露天演出的。马家寨的戏台存在了几十年,戏曲成为年节、农闲或结婚时表演的一种带有喜庆色彩的艺术形式。从演出的剧种看,有河南豫剧、山东梆子和两夹弦。单县位于山东、河南、安徽、江苏四省八县交界处,唱的戏曲剧种不是单一剧种。演唱的剧目有《打金枝》《对花枪》《老征东》《红娘》《包公案》和《刘墉坐南京》等。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戏班子仍然活跃,唱老戏也唱新戏,“文化大革命”老戏禁唱,戏班子改叫宣传队。可见宣传队在特定年代它的政治宣传功能使戏曲演出有了新的内容,新戏的排演也从某种程度上推动了戏曲的普及与发展。
六七十年代既唱旧戏也唱新戏,唱过《朝阳沟》《红灯记》和自编自演的样板戏。从演唱时间看,几十年都在唱,持续时间长。小麦远走河南周口后,马家寨的戏班子基本解散了,“一是因为少了小麦这根台柱子,二是因为出了小麦和鲜花这档子伤风败俗的事,那些唱戏的闺女家都被父母管制了,被父母骂了,不让出来唱戏了”。[7]小说还举了两个闺女争着和一个唱红脸的男人好,在戏台上唱《打金枝》因俩人望男人的眼神争风吃醋,忘了演戏,忘了观众而骂打。这就成了闹剧,观众也是不满意的。这两个闺女情难自止,当众出丑。小麦鲜花出的丑,比这两个闺女、唱红脸的男人还要大。
戏曲演出是有一定的观众群体的。马家寨的人爱看戏,丰富了乡下人的生活。石榴就是个戏迷。她肚子里怀着孩子,肩上背着一个孩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去看戏,常常半道上发现有孩子丢在戏台前,再回去找孩子。说明石榴看戏之专注,状态之投入。鲜花、马驹等人都爱看戏,爱看小麦唱戏,为当红女主角小麦所迷倒。小麦嫁给马驹后,马驹对于小麦生完孩子后再上舞台唱也是支持的。说明戏曲在这里是普遍受欢迎的民众娱乐的艺术形式。石榴对小麦唱戏是支持的,除了小麦有大眼睛有好嗓子,有唱戏的天赋外,一个不能忽视的原因是小麦不是她亲生的,是她丈夫的偏房青杏所生。石榴原是反对丈夫娶青杏的,抗争无用才同意操办婚事。青杏难产丧命,小麦是石榴一手养大的,她对小麦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亲。小麦愿意唱戏,她也没有阻挡小麦学戏演戏。况且小麦演戏还能够记大人工分,记满公分。她确实看到小麦是唱戏的料,照石榴的话说是“这妮子,唱戏的命”。[8]
小麦与范二磨从小就一起唱戏演节目,拍戏,练唱腔。小说未写小麦、范二磨的师承。小麦和范二磨订了亲,如果不是鲜花强奸了小麦,改写了小麦的人生,小麦和范二磨就会成亲,成为夫妻演员。小麦在《红娘》中扮演的红娘是她成名的角色,范二磨演张生。小麦扮演的红娘“活泼灵动,唱腔婉转悠扬,透着水灵透着浪,一下子吸引了马家寨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9]“戏台上的小麦满场子撒着欢儿,眼波流动,唱腔婉转,把一个小红娘直演得活色生香”。[10]在小麦的死对头大麦心里,小麦“一无是处只会唱戏”。[11]《红娘》既是小麦的成名戏,也是她唱完此戏在回家的路上(范二磨拉屎没送她)被强奸前演的一个戏,小麦在回家的路上唱,扭身段,走碎步,鲜花原本想给小麦脆灵枣子,见状无法自持,强奸了她。小说未对范二磨的演戏才能作表述,也未说其后来所终。“文革”开始后,要求唱“样板戏”,鲜花帮宣传队编戏词,进了宣传队。成名新戏有《提高警惕》《三争》《三世仇》等,这些戏的演出轰动一时,就代替了范二磨的地位,不久,当了队长,鲜花也粉墨登场,和小麦的共同语言更多了。小麦和鲜花就是在演《提高警惕》好上的。小说对于鲜花、小麦的演戏才能给予了充分肯定,他们唱的《提高警惕》时唱到虞城县、单县城,可谓是跨省演出。获奖了,小麦获得优秀女主角奖,连县长都表扬了她,这是小麦和鲜花在艺术上最风光的时候。石榴还把小麦获奖的奖状贴在堂屋墙上最显眼的地方,以之为荣。小说对《提高警惕》鲜花、小麦台上的台词、动作的表演等都有描写。小麦扮演《提高警惕》女主角马二妮与自己融为一体。“小麦几乎分不清哪是台上,哪是台下,她陶醉在鲜花导演的爱情里。因为爱鲜花,戏演得更加投入,因为戏演得投入,她因此更爱鲜花。”[12] 小说对于唱传统戏剧未作这样详细的描写。如果能把小麦等人传统剧目中的演戏细节加上,可能对理解台上小麦等人的表演以及台下小麦等人的心理情感状态变化,效果会更好些。
小麦与鲜花的故事相当多的时间段是不能离开唱戏的主要活动。一旦小麦、鲜花离开了舞台,不再唱戏,他们的艺术才能因为生活的改变而难得施展,他们在传承上就无进展,艺术也废止了,不能再出彩了。小麦毒死马驹后,曾挂着破鞋站在万人公审大会的台上,也是她曾唱过戏的舞台,她与鲜花的情欲故事以最终失败而落幕,小麦嫁鲜花无望后背井离乡到周口,嫁给一个打爆米花的有羊角疯的男人,在她丈夫、两个羊角疯儿子死后,再嫁一个光棍汉,这个丈夫又暴病死了,在河南生活了二十年后,落魄的小麦最终返乡,她“胖得没人样……笨手笨脚”,[13]不复当年的风采,使人不禁叹息生活的无常、命运的残酷,她还认石榴为娘,再嫁人,她最后一任丈夫就是看过她戏的锻磨的死了女人的老段。小麦活了八十四岁,麦芽、“我”都参加了她的葬礼。鲜花后来与他人偷情被打残废,对小麦始乱终弃,先小麦而死。鲜花一辈子找了五六个女人,就没有跟他过到头的,他沦为乞丐,大年夜冻死病死在大街上,活了四十七岁,他最少有六七个子女,没有一个子女参加他的葬礼。
“大麦的嗓子也好,轻柔,细腻,内敛。大麦也是会唱戏的,马家寨一带的女子都是能哼上几出戏文的,大麦听过的戏文都能唱下来,只是她太害羞了,她躲在没人的地方自个儿唱,自个儿听,她没法厚着脸皮站到台上唱。”[14] 大麦中规中距,干活干净利索,比较内敛,不愿抛头露面。而马驹也只是在家里学唱,不能像鲜花由看戏到写戏、导戏、演戏。如果大麦能够抛头露面,不再性冷淡,与鲜花同登舞台,可能就没有鲜花觊觎小麦的空间了。大麦在发现鲜花与小麦偷情后,当着小麦的面,遭到丈夫的毒打,为了自己的尊严投湖而尽,亦是一烈性女子。如果马驹能够唱戏,性功能正常,与小麦同登舞台,也就没有被小麦下鼠药毒死的时间了。马驹的性无能,也促发小麦投进了鲜花之怀。
鲜花、大麦没有向“我”传承戏曲,鲜花、小麦也没有向麦芽、麦粒传承戏曲,在麦芽、麦粒的故事中未见有演戏唱戏的记载。
 
书中首先提及四舅出场是正月十五马家寨唱《红灯记》四舅在唱戏时拉弦子,小麦演李铁梅,鲜花演李玉和。这是跟小麦、鲜花的合作,四舅不为主角。在唱《红灯记》这出戏,舞台上小麦演铁梅喊鲜花爹时,观众议论小麦和鲜花通奸的事,石榴才知道此事。议论的观众中就有到过石榴家锻磨、后来成为小麦最后一任丈夫的老段。小麦也有和四舅的合作,小麦在“我”上了初中后,曾陪四舅一起说书。“小麦的出现为四舅说书带来了新亮点。” [15]鲜花在他没有登台演出前,有戏的夜晚,鲜花就去看戏,看小麦,小麦不唱戏的夜晚,鲜花也一个村一个村跟着四舅听坠子书。一方面说明那个年代乡下晚上的娱乐生活少,看戏与听说书,就是人们热衷的两个选项,满足着人们精神文化生活的需要。另一方面也说明小麦的唱戏、四舅的说书吸引人,抓人心。
四舅和小麦同岁,比小麦早五天生。“四舅和小麦比六舅七舅更像一对双胞胎,不仅是长相像,他们俩还都有一副嘹亮高亢的好嗓子,对说书唱戏,情有独钟。”[16]“我”之所以说他们是双胞胎,是因为他们都有表演的才能。四舅不是生来就瞎,1958年他十二岁和小麦都是大干快上儿童宣传团的成员。他和小麦在工地上临时搭起的舞台上表演山东快板时,为扶要摔倒的小麦不小心从高台上栽下,眼被铁器弄瞎的。为工伤,在他十八岁之前记半工分,之后记整工分。八十年代,生产队不存在了,记工分的历史就结束了。四舅向谁学的说书,小说没有交待。四舅每次说书不给钱,管饭吃,也给粮食。有时户里出,有时是集体出。
四舅是说书的名家,其绰号“牛瞎子”比他本人的名字还要响,在说书上成就颇高,就连他身份证上的名字也印着“牛瞎子”,他的名字好像叫花生,“我”问石榴,连石榴也忘了他叫个啥。“我”跟四舅去说书,能听他说书,能引路。直到“我”上初中到了县城,就少有机会牵着四舅去说书了。
四舅的演出大都在晚饭后宽敞点的场地进行,清清嗓子就道白:
 
天也不早了,鸡也不叫了,狗也不咬了,人也来不少了,各位乡亲,想听哪回?恁是好听文来还是好听武?爱听奸来还是爱听忠?[17]
 

最常讲的开场白书中列了两段,其中第一段为: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惹祸根苗,气是雷烟火炮。[18]简短道白后就开唱。“我”最喜欢的是一段《十八扯》的坠子小帽,说的都是一些违反自然规律的瞎话和反话。四舅能够根据大村小村选用不同的曲目演唱,他能够根据说书内容,声情并茂地演唱。大村唱传统大戏如《杨家将》《岳飞传》《水浒传》《呼延庆打擂》《封神榜》《西厢记》《包公案》《三国演义》《三侠五义》《小八义》等十几部脍炙人口的戏,如唱《小八义》“夹说带唱,似唱似说”;[19]小村唱《罗成算卦》《拉荆芭》《小姑贤》《老来难》《吹牛》《报母恩》等小段戏,如唱《拉荆芭》“连唱带哭,唱着哭,哭着唱”。[20]他为了糊口,也说低俗的段子,学鸡狗叫,学敲锣打鼓,学婴儿哭。他每次结束说书,唱到精彩处便道出“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对听众心理也把握得到位,下次观众非看不可。
四舅走村串巷,档期在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排得满满的。说书的传播范围不仅是在单县,在河南洛阳、周口,在山东微山湖一带都有他的踪迹,也是跨省传播。
四舅和一个哑巴结婚,哑巴一年后死于难产,留下儿子由石榴抚养。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由于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的冲击,乡村晚上娱乐方式的多样化,四舅说书火红的日子就划上了句号。四舅赶一个邻村婚礼场面,回来路上失足落河淹死。陪伴了他一生的弦子入土安葬了。他的儿子是否子承父业,小说没有明示。
“我”差点成了一个说书人。当时对于戏曲、说书的看法并不都是正确的,精神上是需要看戏听书的,但自己不去干这个行当营生,也不让自己的子女去说书唱戏。说书唱戏被视为下九流。就四舅学说书,诚然他是喜欢演节目,有一定的表演才分,但眼睛失明,实不得已而选择走上这条道路的。“我”曾央求四舅教我,这是主动要学说书的一个女孩,而四舅不敢教,他怕石榴打断他腿。“我跟石榴闹,她就骂四瞎子拐带我不学好。石榴说,唱戏有啥出息,长大了好好上学念书去!”[21] “我”有学说书的想法被石榴阻断了。石榴能够让小麦学戏上台演出还算开明,但她不让“我”学说书,小麦唱戏与鲜花出轨,女孩学说书也有不便之处等因,也让石榴这个戏迷对外孙女学说书进行劝阻。想学却没人敢教。就像今天人们仍然需要看戏曲等表演,但是对一些演员还是称呼“戏子”,这是错误的。社会分工有不同,行业就有不同,只要是合法的、对社会有用的,都应得到社会的尊重,不应使用侮辱性的不敬的语言。
“我”深受说书的熏陶,对说书的感情很深。当“我”打开电视看到一老艺人弹唱《罗成算卦》,让“我”想起四舅,不禁泪流满面。土语“对子书”,应该就是“坠子书”。“我”对之发了一番议论 :“马家寨地处山东河南交界,得河南坠子书灵气,又兼具山东梆子养分,坠子书唱腔高门大嗓,唱词直白朴拙,……配乐,……又体现了一种柔,二者结合,体现了山东人刚柔兼济的旷达细腻。……坠子书艺人,一张嘴,一把弦子,一副简板,就走遍天下。”[22]“我”对唱腔起止做了生动的描述,突出了它比豪门剧种的优势,丝毫不掩饰对之的喜爱。说书艺人的现场说书不是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所能代替的,现场说书有它的气场,有它的魅力。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虽然对现场说书有冲击,但愿意到现场听说书的人群还是存在的,而借助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说书的声音、说书的画面易得到保存,随着不断地播出、播放,使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更为广泛的传播。
在四舅的说书场地上,常常有一个捏泥人的在场,这个捏泥人的,也应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人物,他捏的对象有十二属相,也有戏文人物。这个手艺人技巧高,不用点灯就能捏得栩栩如生。书中没有对这个人物作详细的介绍。除此人外,还有一个卖花米团卖插花线的老奶奶、一个卖香油的、一个卖烧饼的,他们都是四舅说书场上的映衬人物。说书场在哪个村庄,他们也就在哪个村庄出现。说书场上,还有小商贩,满足着村民的日常家用。小麦、鲜花等人唱戏,小说则没有写小商贩出现。

 
 结语
 
综上,耿雪凌写了民间故事、小曲、戏曲、说书等几种文学艺术形式,通过她的生动描述,使我们对不同时代它们所在区域及相近区域的传播情况有所了解,文学记录了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种类的历史变化。小说中非物质文化遗产人物的人物性格与命运也有各自的轨迹,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人物活动使我们的身心有所震撼。“石榴家香火不旺,后继乏人,多平庸之辈”。[23]放在石榴孙子孙女辈来看,除了“我”还热爱、传播非物质文化遗产外,其他孙子孙女辈没有像“我”这方面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相关的故事。就传承与学习说,有主动传、主动学的,如石榴向婆奶奶学习讲故事、唱小曲;有生活发生事故致残疾而学习的,如四舅学习说书;有潜移默化而自学的,如大麦正月十六请六姐七姐下凡、七月七请七姐下凡唱歌诀。在传承人接班方面,我们可以看到,并不是每个种类都找到了合适的接班人,“后继乏人”的情况也很突出。无论民间故事、小曲,还是戏曲、曲艺(说书),婆奶奶、石榴、小麦、鲜花、大麦、四舅等人物都是这方水土上出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者。他们都有一定的技能或技巧,在所擅长的领地有讲述或表演的经验,能够娴熟地掌握一定的艺术语言,有了名气有了声誉,为当地或相近地方的观众、听众所接受。有的传承人还大胆地进行了新的艺术探索,适应了当时的政治宣传的需要,迸发出了艺术的亮光。如鲜花的新戏创作与导演,在艺术上也有自己的追求与创造。小说里写石榴家族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人物离世,没有继承者,就意味着某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家族内部断传了,这是让人抱憾的事。不好好传承、保护和开发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一方水土可能意味着绝迹。就物质回报说,小说所列非物质文化遗产人物在当时的社会也不丰厚,要么是无报酬,如讲故事、唱小曲;要么是挣工分,如唱戏;要么是给饭吃或给粮食,如说书;要么是挣点零花钱,如捏泥人。但这些人物,或对家庭、或对地方多多少少发生了影响,民众更加看重的是这些种类的传承人通过作品满足精神生活的需要。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开发的社会环境的变化,传承这些种类的传承人有了级别的评定,也有了相关待遇与一定的物质回报,传承人未来的前途还是光明的。由于单县地处四省八县交界,在不同省域、县域文化的融合上,也让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地域文化的融合性上得到了体现,使非物质文化遗产种类及传承人传承作品的影响,超出了单县的本县范围,如鲜花编导的新戏唱到虞城,四舅说书走到洛阳、周口、微山湖一带。这种地域文化的融合性也是单县非物质文化遗产能够在影响的范围上走得更远。愿单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在更多的文学作品中得到呈现,使鲁西南大地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保护与开发的花朵开得更艳。
 

注释:
[1]耿雪凌:《石榴花开》,人民日报出版社2019年4月版,第62—63页。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耿雪凌:《石榴花开》,人民日报出版社2019年4月版,第65、27、101、301、52、110、110、121、133、155、135、165、146-147、177、169、172、173、173、173、175、178-179、240页。
 
作者简介:杜寒风,中国传媒大学人文学院文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哲学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文艺学与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