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生命的渴望与疼痛

来源:《牡丹》文学 2020-03-03

【文艺评论】
 

 
生命的渴望与疼痛
—— 解读李凤群的长篇小说《大野》
 
 

曹雨河
 
 
        热闹的文坛很少见到李凤群的身影,她对文学的虔诚、笃定规避她观望文场而沉潜专注于文学核心,其作品具有时代风貌和生命质地也就顺理成章了。她的近作《大野》通过讲述一对“精神姐妹”今宝和在桃的留守(逃逸)和出走(回归),呈现这对“精神姐妹”的人生轨迹和精神追求的回环、内心的纹理褶皱和心灵的歌哭,深层次地彰显生命的温度、力度和光亮。


 
     今宝:从留守隐忍承担到决绝出走
 
        今宝是“脚踏大地眼望星空”的人,她虽留守在原地,而心灵一直遨游在远方,潜意识里贮藏着对家的承担。父亲去世时她还在念小学,家里顶梁柱倒了,母亲领着她和更小的两个弟弟艰难度日。这没什么好说的,令人疑惑的是父亲弥留之际没有力气说出的话,族亲们众口一词解读为“临终托孤”:嘱托今宝担负照顾两个弟弟的责任。他们一厢情愿解读的目的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偌大的石头压在一棵稚嫩的小草上。这种解读的背后是寻找理由推脱责任和甩掉包袱。今宝后来想,父亲未说出的话有可能是叫她好好读书呢!为此她念了初中还考进了重点高中。她读书的确未能给困窘的家庭带来改观,反而日益窘迫。濒临下岗的母亲在愁苦中日渐衰老,而两个弟弟猛然间却都蹿出了个头。高中毕业的今宝和两个失学的弟弟一样打零工,弟弟们因入不敷出萌生偷盗的邪念。世界经济无比繁盛而她的家庭却陷入贫困。今宝很清楚,只有她能拯救这个家,以嫁人的方式来拯救。她之所以忍受着“茫然和焦虑的折磨”,未跟同学外出打工,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贮藏着为家献身的担当,一旦机会出现,便毫不犹豫。她魔鬼附身似地嫁给暴发户丁建新(她的顺从连母亲都感到万分意外),求得弟弟们的妥善安置。婚前她与丁建新未曾有过任何亲密接触,婚后,丁建新始终没有让今宝有心动的感觉,因为她的婚姻不是情感融合、心灵相遇,而是用来拯救她即将沉没的家的一种方略。为家所做的付出和牺牲可居功臣,而她违心嫁人也亲手将自己送上了人生的祭坛。
        今宝穿过婚姻泥潭遥望精神高地。她的丈夫丁建新是贫穷的农家孩子,凭着吃苦耐劳和时代机遇致富,买了“别墅”,可生活依然勤俭。这种勤俭在婆婆身上表现得尤甚。婆婆身患癌症,还带着今宝在“别墅”周围开疆拓土种植各种果蔬、喂养多种畜禽,婆婆甚至忍着癌痛减少药量,节俭达到自虐的地步。城里长大的今宝与婆婆格格不入,她无法接受婆婆的生活习惯,更不能容忍旧背心做抹布、“鸡屎菜心”上桌。今宝感到婆婆是她婚姻幸福的最大障碍,她想离开家到外边喘口气(她真的出走了一天),她还给丈夫下了通牒。待婆婆离开后,她才认识到婆婆的重要(阻挡别人来她家借钱)和婚姻真正的症结。婆婆离开,今宝虽然由着自己的意愿布置家室,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并动心思讨丈夫欢心,这非但没能改善婚姻质量,两人反而愈加生分冷淡(丁是孝子,因母亲离开赌气),甚至分居(丁有需求就跑她房间来),他们只有生物性的互动,而心灵隔膜精神绝缘是不争的事实。逐渐的,今宝认识到婚姻的真正症结不在婆婆而在他们自身。婚姻的“转机”是今宝意外怀孕。丁建新像换了个人,迸发出万丈热情和爱意:他撇下公司(由两个小舅子打理),包揽了所有家务,百般殷勤,以各种物质讨好今宝。今宝不是物质女子,她不但高兴不起来,反而看清了自己婚姻的实质和价值:“凝聚起夫妻的,不是夫妻本身”,而是本能。“让他们如此亲近的那股力量是她腹中的胎儿,她不过是这个胎儿会动的温床”。丁建新的婚姻还停留在物质、本能、传宗接代的层面上,而今宝要的是情感融合和精神共鸣。他们的婚姻观不在一个层面上,由外而内都为他们的悲剧结局准备了充要条件。当今宝看透婚姻的真面目后,她断然拒绝了一个做母亲的权利——她终止了妊娠。可以说她不是一个好妻子、更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她无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和精神至上者,执意认定新生儿是爱情的结晶而不是其他,否则,她宁可不做母亲。
        今宝用悲剧婚姻置换,使娘家转危为安,她无疑是功臣;丁建新也是两个小舅子的恩人,引领他们走上生意之道,待他们亲如兄弟。谁知这两个弟弟将歪脑筋动到了他姐夫身上——今宝怀孕期间,丁忙于献殷勤疏于公司事务,所有的钱财被两个小舅子算计一空,他们还“公开鄙视师傅和伙伴,不仅鄙视还侵占、栽赃、狠命地欺负老实人,不留后路”。丁遭到致命一击,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他又束手无策,最后将怨恨转嫁到今宝身上(甚至全家都将今宝视为敌人),今宝又一次无辜背负责怨。今宝回娘家力争无果,手足的“匪夷所思”令她对亲情心灰意冷。今宝跟丁的心思不在一条线上,跟两个弟弟更不在一条线上,她成了受潮的夹心饼干,两边贴不住,甚至遭受“夹叉”。今宝流产使她的婚姻回到原来的冰点,弟弟们的“倒戈”更是让她雪上加霜。“倒戈”置亲人恩人于绝地,这关乎做人的基本底线,从另一方面也暗示了人贪婪的心性,以及资本对人性的腐化。
        回首今宝十几年来所遭受的境遇,令人深思:十来岁痛失父亲,招致责怨,挽救家庭,忍受婚姻,终止妊娠,亲情背叛,遭遇“夹叉”等等,皆因其“不识时务”。她外表已然中年人的模样(新来的同事喊她阿姨了),可她的内心仍驻着“还没有经世事就停止成长的小女孩……她的质地晶莹,娇柔天真,有一种爱和幻想的力量”。如果认同这是今宝生命的品质、内在的精神质地,那她与现实俗务“不一条心”,遭受俗世的责难、挤兑、算计在所难免。从这个层面上说,今宝遭遇的一切也是她决心出走、寻找心灵和精神芳草地的动因。文本里多次描述今宝对远方的向往,她人虽留原地而心灵一直憧憬远方,她一直未成行的原因在于她不是对某人某地失望,“是对所有一切都有点失望”,彼处不一定比此处好,这基于她的认知和在桃在书信中对外边世界的展示。她这次出走的结局实难断言,或许在桃的遭遇就是她的预兆。

 
在桃:从奔走寻找到幡然回归
 
        如果说生活中的今宝是隐忍、承担和守护,那么在桃就是张扬、怨怼和追寻,不过她们生命中都含有共同的精神质地——对理想爱情的憧憬和对生命的尊重。在桃是个弃婴,收养她的父母后因感情不和而离异,她跟了养父。随着养父再婚她成了半个孤儿。她的成长严重缺失亲情滋润和调教,而对爱的渴求又与生俱来。她在闹市上毫无来由地缠着一个小媳妇喊妈,闹着要吃冰糕;她使坏夜晚翻窗把门从外面拴死,使那个将要成为继母的女人不得走脱,困到天亮丢人现眼。这些乍看是恶作剧,其实隐藏着一个小女孩对爱的渴求和眷恋:渴望得到母亲的疼爱而又生怕仅有的稀薄的父爱被别人夺去。她对母爱的渴求达到“物极必反”的程度:她编排故事诋毁母亲,说母亲是疯子,如何歹毒地掐死孩子。这深层地反映了在桃极度缺失母爱、渴望母爱而不得的心理变异。在桃入学后(养父已再婚,她只能得到有限的生活费),她的成长更为荒芜和空寂,以毁坏自我形象的方式来获取别人关注,填充空洞的内心。日久天长,她的恶作剧再也翻不出新花样,就做了“第一个”抽烟横行大街的小女孩,并跨上狂飙青年小诸葛的三斗摩托。摩托急速的风声和颠簸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刺激和满足。在桃对小诸葛难以割舍的依恋,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赞赏她“长大肯定会成为女痞子”的人,他有“骑士风度和英雄气概”,对她有着某种形式上的关心。为了不被抛弃、留住小诸葛,十来岁的小女孩无师自通地做起“狐媚”来。一无所有的小女孩,拿什么挽留“英雄”获取庇护呢?她肯定懂得“狐媚”对一个小女孩意味着什么!她还是拿它缓解爱的饥渴,这不仅成为她长大后东奔西突寻求爱的内驱力,也种下她献祭般知其不可而为之的魔咒。
        安逸的笼子盛不下在桃飞翔的心灵。小诸葛的莫名消失,让在桃失落了好长时间。她初中混毕业后,为生存计(不上学后父亲就让她自食其力了),做过草台戏班子歌手;当兵未遂被“胡干事”成功地占过便宜;进县城当酒吧歌手、做陪舞,直至遇见陈志高。陈志高是公务员有车有房,喜欢她还算有诚意,按说是流浪女孩在桃的福音。不过他的喜欢是有条件的,他按自己的意志重塑在桃,无条件地服从他的指令,说白了就是圈养取乐的宠物。在桃不能说不在意难得的“笼子”,她身体尽力适应环境,而心灵无处安放,就在各种快意情仇的武侠小说里放飞,甚至放逐到文学名著里畅游。她想象中心仪的人是“能唱出高亢又深情的歌,会弹吉他……他也喜欢听我唱的歌,明白一切爱都在歌里”。陈志高猥琐和狭隘的性格实在距她心目中琴瑟相和的爱人太远。灵与肉终归难以分割,她伺机逃出“笼子”回到自食其力的生活中来。
        在桃悲绝地追求理想的爱情。她在谋生的杭州遇见南之翔,南原本是流浪歌手,此时已小有名气。他们多年前曾有过短暂的交集,却成了在桃“无论在哪场恋爱里,都不知不觉地参照他的形象……尤其是看了许多爱情和武侠小说后,更是把他当成了偶像”。因为他沧桑苦涩略带柔美的歌声唱出了在桃无法表达的痛苦心情;他的离经叛道桀骜不驯又与她的心性契合,使她失去思考力和辨识力而沉迷于他的表象做派。他成了在桃夜空中的星光、生命的全部乃至人生的终极目标。她白天辛苦挣钱,晚上赶场献花献掌声,继而请他吃夜宵、租房上床。南之翔享受着在桃的鲜花、掌声、崇拜和“自然”美色,视为理所当然,从不给在桃阳光下相处的机会,他自然有理由:“艺术家的名誉比生命还重要”,“做名人背后的女人就是这样”,“牺牲是爱情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并神话个人,用他的歌给在桃医病。爱情是药,可以治病也会毒人,痴迷于浪漫爱情的在桃中毒了,完全失去了理智,接受这种不平等,且对“牺牲”有一种壮烈感,“酷似英雄冲向敌人炮火被击中倒地时的壮烈”。在爱情的世界里,半斤八两的对等不一定是理想状态,一方全身心地付出另一方心安理得地接受当然更不公平,爱可以不对等,心甘情愿的付出是爱的奉献,但必须有情感互动、精神呼应、人格尊重,若一方将另一方当作消费品,甚而情欲发泄器,这已不关乎爱,是践踏对方也是自我践踏。是在桃一直蒙在鼓里未看清南之翔的真相和自己的真实处境吗?还真不是!那她为什么还如此痴迷地坚持着呢?其原因有这么几层:首先是心理情结,在桃十来岁就在老家追随过南之翔的流浪演出队,南之翔的形象和歌声早就驻进了她的心灵。其次是肉体狂欢,他们的交往虽然在物质和精神层面上没有平等可言,但他们的肉体可以“同时达到高潮”。三是不甘心,她在南身上付出太多,割舍实在揪心。最后,南之翔在她身上得到满足后,言语间总会漏撒些让在桃产生幻想的星光,这种幻想使她即使看清了真相(南之翔的感情世界里没有她,南不懂她的爱或不在乎,她也不懂南的规则和次序,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痛楚绝望地离开杭州,又再次返回伤痛之地,知其不可而为之。
        回归是在桃清醒无奈的选择。她怀着对父母的怨怼东奔西走寻找爱,为之付出青春和真情,落得个身心俱伤行囊空空,回家或许是她可行的选择。她怨恨的母亲已因癌病去世。母亲曾经去她上班的工厂找她,她眼睁睁看着母亲在厂门口等她到最后一班车,也不去见母亲;母亲生前,罹患癌症忍受疼痛躺在床上等她,熬得骨瘦如柴她也没回来。她后来得知自己是个弃婴,她怨恨的“父母”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抚养她的人不欠她分毫,且是她的恩人,她责怨的人正是最爱她的人,她南北苦苦寻找的正是她丢弃的,爱不在别处而在身边,由于种种原因未能感知而已。她理解了母亲眼里“无尽的忧伤”,脸上写满“冤枉和连累”(母亲做姑娘时名声不好);理解了父亲的“窝囊和无趣”,被“损害和欺负”的一生(老了还得到补偿费,可知其所受冤屈的程度之深)。与养父母相比,自己将胎儿扼杀腹中何其冷酷残忍。领悟到她和她的亲人都如“倒挂在一口深井内壁上,慢慢下滑,脚尖都勾不住了”,抱团取暖是当务之急,浪漫的生活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物与她不相干。她明白了这一切“真相”后,感到之前的生活是莫大的讽刺,认知来了个“翻转”,走向返璞归真:嫁个老实勤恳的丈夫,承担照顾患病的后妈和智障的弟弟(没有血缘关系)。在桃的“翻转”,使她不再奔走寻找,而是变为回归和承担,这无疑是重拾她曾丢弃的人间最宝贵的东西,走向一种救赎。

 
精神姐妹殊途“同归”
 
        今宝内向,对人世静观默察,有着通透的领悟,生活态度是隐忍和承担。她忍辱负重的付出得到的是背信弃义和恩将仇报,她决意“出一趟远门”,不是寻找什么(她清楚什么也找不到),而是躲避眼下的困境;在桃逃逸冷漠,莽撞地追求爱和浪漫的生活,收获身心俱伤,回归家园。她身上洋溢着现代女性的气质,她的“翻转”也有着成长意味。从世俗层面理解,她们都遇见了“好的生活”,即充裕的物质和“爱”她们的男人,她们虽然自小生活穷困,偏偏不是物质女子,向往追求心心相印的爱情和同频共振的精神生活,她们难以忍受与价值观、爱情观、生活方式错位的男人在一起的生活,而招致身心的苦难,以至绝望(她们都终止过腹中胎儿的生命)。总而言之,她们的生活境遇昭示了大背景下的精神困境,不管是出走还是留守,心灵均无安放之处;她们的“翻转”看似得以暂时的安息,更可能是另一种磨难的起始(从对方的人生轨迹可以得到印证)。不论怎样,她们苦涩屈辱的人生轨迹依然涂抹着时代色彩,散发着生命的温度和光亮,充盈着生命的质感和力量。
       《大野》的技术性颇有说道,限于篇幅只作提示不再详述。首先是“历时性与共时性”并举,即历史的厚重和时代的现场同行:在桃父亲的无趣、没劲、窝囊,在桃母亲的怨怼和母亲晚年忍受癌痛煎熬等待“女儿”归来的热望,所有这些,背后都隐含着不可抗拒的历史性命运和对生活的热爱;在桃拼命逃逸也未逃出父辈的命运轨道,不能不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命运总在不自觉地“抄袭”;小诸葛不明就里的失踪与南之翔清醒着就迷失了,昭示了不同时代“典型人物”的人生追求和命运结局。今宝丈夫的发家、她同学外出的生活经历、两个弟弟的忘恩负义无不从不同侧面反映繁复的生活和人物复杂的内心。其次是细节的微言大义:“女老头”垂钓的身影隐藏着难以捉摸的历史性吊诡;时间日日更新,而咖啡馆里却停放着永无竣工之日的钢琴架。这些细节或暗示或隐喻,深意存焉。三是文本结构:双线回环互文叙事,互为表里,拓展了容量、充满了张力。最后对今宝时时臆想的诗意和远方的描述,别有用意值得玩味。总之《大野》景点纷繁,稍一疏忽就会错过文本中美丽的艺术风景。
 
      (曹雨河,系全国中语会优秀教师,菏泽市首批社科专家,《小说选刊》和《作品》杂志评刊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