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文学评论:诡谲的命运与丰饶的心灵

来源:牡丹文学 2019-11-01

作者:曹雨荷
        时间的河流无休止地东逝,或悄无声息地静水深流或弯道旋流狂涛巨澜,挟裹的生命(人)如水滴须臾便成为永恒,一轮波浪的散欢便定格一代人的命运,人在命运的河流里泛起绚烂的心灵浪花。这是我读了格非《望春风》的首要感触;小说当然不止这些,其容量更为丰厚、浩瀚:历史的河流冲荡了乡村的土地、文化伦理及其悠远的诗韵,荡起尘霾般的欲望;水流迅猛原有的存在一扫而光,新的拦水坝尚未筑起,呈现一片漫流浩茫的图景,更甭说匠心独具的技艺了。这里选择感触较深的两点来表述。
                   
       诡谲的命运
      个体生命相对于历史河流无异于水滴,洪流不可抗拒更不可脱离,顺势合流才不被甩出河道,方有兴风作浪的可能,不然其结局昭然若揭。赵孟舒就是被历史河流的拐点甩出的水珠(他也是决绝拒绝合流的一滴水珠,“他的脚绝不踏上新社会的土地”),飞落的一瞬间如此的透明晶莹。他是儒里赵村方圆赵姓家族的头户人家,根脉渊源,儒雅纯净气度高贵,历史偏偏跟他开了个不大幽默的玩笑,大儿子被蒋帮挟裹去了台湾,二儿子国军抛尸淮海战场,女儿因他“受祸”成为地主而远嫁不归,他守着古琴“碧琦台”躲进小楼度黄昏(据说,时居上海做大官的陈毅曾听过他弹琴);还好,有南京随他来的妓女王曼卿琴瑟陪伴、有受他“帮扶”长大成人的村支书赵德正的庇护,“新社会”的头几年还算平安,时代的风雨越来越紧锣密鼓,七十多岁的赵孟舒在万人批斗大会台上站了三个多小时,屎以不可控力量拉在裤子里,儒雅清洁的赵老爷子不胜其辱,从容地洗干净自己,酒足饭饱后“自绝于人民”,终遂了“有死而已”。为他送行的除了乡邻亲友,还有:一袭缟素的王曼卿(总使人想起那位陪伴苏轼贬谪海南的妓女巧云);一架古琴“碧琦台”;一曲《杜鹃血》!赵孟舒的同辈人赵锡光就不一样了,他识得天象,在时代更迭前夕不失时机地将田产和店铺“便宜”转卖给“唯一的知音”赵孟舒,落得个富农“平安无事”。 他人称“刀笔”,时常旋摸着下刀(嫁祸于赵孟舒后宰了唐文宽一刀),另有两大癖好:抽大烟和吃奶(龙英如奶儿子一样喂养他),最恨外乡人唐文宽,其因是赵孟舒离世后曼妙性感的王曼卿跟了唐没落入他的怀抱,还是村学教师没推举他而推举了唐?总之,他在深深的怨毒无奈中,过着龙英(给钱什么都做的女人)的“眼瘾”恨恨死去。与赵孟舒的“决绝”相比赵锡光不仅钻了“新社会”的空子,还愿意参与“新社会”教书(未能遂愿)。二赵同是文化人,两厢比照,人品高下不言自明。他们的离世也意味着旧时代的文化走向末路。
       儒里赵“新社会”的中坚力量要数赵德正、高定邦、高定国、梅芳一班人了。孤儿赵德正原本是赵孟舒“帮扶”长大成人的轿夫,却被时代推上村里的当家人,他用自己的羽翼尽力庇护三个人:对孤儿赵伯渝不遗余力地呵护与引领,使其健康长大成人;对地主赵孟舒网开一面地包容,尽其所能为其遮风挡雨,减轻时代对他的肆虐;如果说他对这两个人的保护是出于报恩的话(德正媳妇是赵伯渝的父亲“捣鬼”撮合的),那他为外乡人唐文宽隐瞒罪孽承担罪责以至于忧虑成疾,就是出于悲悯的情怀与担当。他胸怀三大心愿:一是为村里建一所小学,他将上面批给他的建房的木料赔上,死缠软磨乡长,村里的孩子终于不用出村读书了;再就是平山造田,民以食为天,土地历来就是人们的命根子。无意插柳柳成荫,赵德正因改山为田造福乡里有功,作为先进典型提拔为乡副书记,进而取代涉嫌腐败的郝书记,无奈他不热心“政事”,依然呆在村上做农民,刁诡的是像他被推为“当家人”一样不可预知和掌控,一夜间他成了强奸犯被绑着赤身裸体游街,因查无实据,最后以不执行政策为由开除了他的所有职务(其实事出有因,与德正有点关联的严专员因遭要案牵连自杀,他的提升威胁到郝书记的位置),最终积劳成疾中年而逝。他的第三个心愿是什么呢?(他自己戏言是死),不得而知,随着他的离世沉埋湮灭了,我们只能循着他的前两个心愿去推测猜想。高定邦接替了赵德正的村支书职务(传说他同时还“继承”了王曼卿),也延续了他的集体主义精神。当初他就与其弟弟高定国分道扬镳,拍案而起鼎力支持赵德正,平山造田才得以顺利完成,在德正身遭陷害危难之际,他大义凛然,面对帮凶虎啸断喝:“打死人我偿命,天塌下来我一人顶着!”这与德正庇护唐文宽时所言何其相似(德正言:“要是鼓了包,漏了水,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再就是固执不识时务地要在德正造的新田上挖渠引水灌溉(其时农民都忙着打工,田地已经荒芜),起初还有三两个妇女跟着他干活,后来只剩他一个孤家寡人,直到累得吐血病倒(新星人物赵礼平成全了他的挖渠心愿,却无所用),此后他辞去村支书挑着炊具到处给人做菜为生。这代人的精神余绪终结在梅芳身上。梅芳懵懂的青春正值于激情澎湃的岁月,作为村妇女主任的她不经意丢弃了痴爱她的未婚夫朱平虎,跟大队会计高定国走到一起,她争强好胜爱走高头、常挑赵德正的刺,因有所顾忌放不下身段(未遂郝乡长之愿),终归觉悟到:“我以为沐浴在时代的光辉里,其实一直生活在耻辱之中,还不如一条狗。”遂辞去村职离开了高定国,收养了幼小的孤儿并供他念大学直至出国,她不愿拖累养子以扫大街自食其力。当龙英的孙子因工死亡,儿子找老板讨个说法又遭摧残,全家沉冤哭天无泪,梅芳以弱寡之身手举菜刀,带领老幼冲进工厂为龙英家讨公道,此举“是儒里赵村最后一次以集体的名义共赴急难”,获得赔偿后,龙英的谢宾宴上连祸首老板赵礼平都请到了,唯独漏掉了梅芳,世道人心的冷暖已令人不寒而栗。还有梅芳曾经的未婚夫朱平虎,当年把持“水龙”奋不顾身、出生入死救火的英雄,气概何其英武,赢得妙龄少女蒋维真的芳心、非他不嫁,英雄美人筑起坚固的“纯洁堡垒”令众人敬慕;自从妻子维真被老板带着天南地北“开拓业务”,剩下他一人以酒精麻醉度日。由此看来,与其说人的性格决定命运,倒不如人的命运紧跟时代的节拍,或者说历史的鞭子劲抽着命运的脚步,急不可择地随着历史的意志往前赶。任何事情都有“例外”,高定国就是个识时务、顺势应变的人(或者说投机无所顾忌的人,他是陷害赵德正不遗余力的帮凶),随着时代的节拍步步升迁,从大队会计到乡武装部长以至刑警大队长,自然沦为权与钱的牙爪,说他助纣为虐也不为过。
      如果说时代是一部书,属于赵德正那辈人的一页已经翻过去,新的一页正日新月异地展开来,赵礼平们(“既能把游戏变成阴谋,又能把阴谋变成游戏的人”)不失时机地登上时代的舞台。这代人不论在价值观还是人生理念都彻底颠覆了上辈人的“精神伦理”,他们自有“全新”的价值标准和生活态度,其“成功”倚仗无所忌惮和聪明。赵礼平原本是学木匠的,因耍流氓被逐出师门,无奈子承父业给猪配种,竟能“配”得花样翻新,当上乡兽医站的站长,他瞅准时机,辞去公职回村办厂,如鱼得水宏图大展。只要能攫取金钱,他无所顾忌,用污水漫灌村庄以达到驱逐乡亲占据土地的目的;随着财富的堆积,他的肉欲也无限膨胀,其兴趣是攻克“纯洁的堡垒”,女人比内裤换得还勤;黑白通吃,别说村长就连乡长也笑着跟他说话。这显示资本在这个时代的魔力,所向披靡无往不胜。“新社会”建立起来的精神伦理悄无声息地漫漶,新的伦理秩序还有待构建。
       赵伯渝说:人生就就是一场演出,每个人都有下场的时候;不论你是犬羊之形还是虎豹之身,不管你是蒲柳之姿,还是松柏之质,都有凋落收场的一天。沈祖英说:每个人都在奔自己的前程,也在奔自己的死亡。唐文宽说:日夜像刀剑追赶着你我走向终点,一旦归于尘土再没有人记得我们存在过。梅芳说……他们对命运的述说囿于历史的轨迹烙着本人身世的印痕,弥漫着悲悼的情绪,人世真是这么哀伤吗?又是那么诱人!“世事(命运)变幻,神鬼不测”,谁能说得清呢?
 
       丰饶的心灵
       人的心灵是一处理论尚未照亮、逻辑未能覆盖的深幽园林,园林里茂密地生长着花草树木,春风荡漾草长莺飞花姿绚丽多彩。
“其实王曼卿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花园。”南京妓女王曼卿跟随落时的赵孟舒回乡从良,孟舒蒙辱离世,她得了“人人配”的雅号,“她的美貌和风韵在各种或真实或虚幻的传说中,被勾兑成一杯琥珀色的美酒,从中看到的不光是她的姿容,还有自己隐秘的欲望,”她那嫣然一笑里掩埋了几多少年缤纷的忧伤,更别说村上的成年男子了。时代的变迁,王曼卿重返都市再显风光不可能了,儒里赵村她扒拉数遍,再也找不到赵孟舒那样的男人,肚子里有点墨水的赵锡光卑劣且龌龊,哪里入她的法眼,其余再没有通识文墨的人,她只好委身有些来头的外乡人唐文宽,他虽臂残,到底在北京念过大学的人,英语说得那么流利就知其文墨之深。唐却是一个同性恋者,她的心性不可能“守身如玉”,求其次与村里的干部蔓生瓜葛。其实她并非尽人可夫,赵孟舒一去世,忠实的朱金顺就跪着向她求婚,遭到她的严词拒绝:“薰莸不同器,主仆不想交。”赵礼平听了小伙伴“天崩地裂,宇宙爆炸”的狂喜,满嘴的揶揄之词心里却急不可耐,倾囊以献跪求“可怜”,却遭遇王曼卿的棒喝,并将其留下的钱原数退还。她一袭缟素、一架“碧琦台”、一曲《杜鹃血》,送行遭辱愤然离世的知音赵孟舒——一颗清洁的灵魂;她对唐文宽诱骗陷害赵德正持否定态度,劝阻未果,将德正被扒下的衣裳浆洗干净,折叠板正托人送还,这寄托了她满满的愧歉与敬重,显示了对唐的鄙夷,也是她最终离开唐的原因。人心灵的丰富与干瘪、清洁与龌龊、高远与低劣跟披挂的身份、名誉、财富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又是怎样的呢?尤其在混乱的时代更值得我们省思!
       狂热的时代、单纯的青春铸成章珠大半生心灵的撕裂与忏悔。她的婚姻破裂(撇下她刚满周岁的儿子),有人说原因是她前夫拈花惹草,还有人说她投机革命,为了进城做官太太享福,究其实是她的领导将她当作礼物送给“老上级”,加之一个神经错乱姑娘搅局所产生的误会而促成的,待她明白过来木已成舟。随着时代的风雨鼓点加剧,她前夫曾经参与过特务组织的隐情,如“饲养在心中的毒蛇,让她陷入了持续的失眠之中,经过五天夜不成寐的煎熬,她确信,如果不把那条盘踞在心中喝她血、吃她肉的毒蛇弄出去,她很快就会发疯”。她向组织递交了检举信,长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只轻松了片刻,“一种更为凶猛的锐痛顷刻间刺穿了她的心脏。”检举的必然后果是前夫被捕,她年幼的儿子成为真正的孤儿,她的痛悔无处诉说只能往纸上倾诉,信写好又无可投寄,存了几百封满满一箱子。她“生活在白天与夜晚一刻不停的撕裂与搏斗中”,作为首长的夫人、一名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的共产党员,她有义务、有责任挖出潜藏在暗处的“特务”,更何况知情不报一律同罪,她必须检举;作为一位母亲,亲手将自己的儿子陷进孤苦伶仃的苦难境地,那种“锐痛”永远不得释怀。
       赵同彬是《望春风》中理想的人物,少年就跟将游戏玩成阴谋的赵礼平绝交,后来救治、安置春琴的归宿都秉承着仁义二字,但就“心智”(或曰“情商”)而言,还有一个成长的过程。不说他与王曼卿的勾连,就单说他“两个莉莉选择”由母亲定夺就幼稚可笑,尤其是他发现了妻子“莉莉”与班主任的感情纠葛,怀揣板砖找到妻子的班主任(或曰“情人”),话不投机便用板砖伤人,实为鲁莽意气用事,这种行为的背后,是对人的情感、人性的无知与浅薄;经受了刑事惩罚邂逅另一个“莉莉”,旧情复燃“脱轨一程”,渐渐省悟人心灵的丰富,琢磨“如果没有激情,人活在世上不过是行尸走肉,而激情总是危险的,阴暗的”,有悖常伦,然“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倏忽复明,人皆仰之”。最后陪妻子给病逝的班主任吊唁,并“恭恭敬敬地给死者鞠了三个躬”。赵同彬的这一举动应有掌声,由 “板砖”到“鞠躬”过程,显示了他的心智如秋天的原野,开阔丰厚成熟了。
       人的善恶心性除了天生的禀赋之外,跟其所处的环境密切相关,人一时的恶行或善举多由处境所决定。由此说来,“人无完人”是切合实情的;因其无刀切的整齐才如此丰富多彩、绚丽多姿、魅力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