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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古河·村落·人》

来源:《牡丹》文学 2020-09-28

 





古河·村落·人

裕道


 
 


农历八月十四这天,长河接到了法院的离婚判决书。
鲁山大伯是从老伴口中获得的消息。儿子长河没有向他说什么,他也没有问儿子什么。庭院里很静,那条老黄狗咪着眼卧在地上。“中午饭不用等我。”鲁山大伯边说边向外走,黄狗起身跟在他的后面。
村前的古运河道不知已干枯了多少年,残破的河堤是村里的老头儿们常到的地方。鲁山大伯来到这里,先在半截青石上坐了片刻,又向下走了几步,躺下来。伴随着老汉嘴唇的翕动,两行老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儿子在大学里学的是机械设计与制造,毕业后因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就去了离家不远的石城郊区,在一家小服装厂上班。半年后,与同在一个车间的女工丽丽处上了对象。两家的村子相距五、六里。姑娘当年没能考上高中,就进了技校,学舞蹈,也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才来到这里。长河由于对工作不满意,又是较为内向的性格,相比以前更是多了几分沉默。丽丽属于乐观开朗外向型的,整天笑容挂在脸上,说说笑笑,唱唱跳跳。丽丽的爸爸虽然只是个国企下岗工人,却是有思想的人。结婚喜宴上,他握着鲁山大伯的手说:“人要利用一切机会,努力往上发展。孩子们绝对不能满足于现状。”婚后的第二年,丽丽生了个白胖小子,取名叫路远。这可把鲁山大伯一家子乐坏了。
鲁山大伯在家族里是族长,又是村主任,德高望重。孩子出生的第十二天,他招呼各家各户及众亲友,中午一律盖锅,全部到村上的酒店聚餐。他特别强调:只为喜庆,乐呵,不收受任何人的礼。
丽丽生了孩子后,没有再去上班。小家伙成了家中的小太阳。洗尿布做饭是婆婆每天的工作,媳妇每天除了给孩子喂奶就是购物、网聊。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幸福。
小路远满一周岁,丽丽要去上班,为了照顾小家伙,想去村上的酒店当服务员,长河不同意,鲁山大伯说酒店里的活脏,家里又不缺钱花,孩子这么小离开妈怎能行?你带孩子就是最重要的工作。对此,丽丽很是不高兴。
转眼两三个月过去了。这天,丽丽说她已经和村上的迪厅经理说好了,去那里上班,专业对口,活干净,照顾孩子的机动时间也多,工资还不低。长河明确反对!鲁山大伯老两口沉着脸,什么也不说。这一次丽丽的态度非常坚决,一定要走出家门。
或许是迪厅就在本村的缘故,丽丽第二天就去上班了,长河不仅没有去送她,而且从服装厂都没有回来。倒是鲁山大伯老两口站在大门外,抱着哭喊的小孙子眼巴巴地看着头也不回的媳妇。
丽丽上班半年后,长河工作的服装厂经营不下去了。一个大老爷们不能在家闲待着,就又跟着别人去了东营建筑工地打工。
刚入腊月,这天上午,村上爆出一个消息:酒店和迪厅有人找不到了!
鲁山大伯从街上人们异样的眼神中预感到不祥,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念叨:“这事与自家无关!这事与自家无关!一定和自家无关!”他想走近别人问问详细,却发现别人在有意躲避自己。鲁山大伯的双腿开始有些打颤,他转身疾步奔迪厅走去,刚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折身又向村委会办公室快速走去。不行,回家,只能回家!这时,鲁山大伯面色苍白,身上已浸出冷汗。他步履蹒跚,感到头胀得很大,在嗡嗡地响痛,各种恶念都在翻滚涌现,思维已然无绪。他不知是怎样回到家中的,关上大门,把老伴拉进卧室,压低声音说:“孩他娘,快!快找丽丽!丽丽……”
“咋啦?”
鲁山大伯双手抖动着摸出手机,半天才拨完丽丽的手机号码,打开免提键,将手机递给老伴。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这是迪厅老板金钱豹的号码,就说找丽丽!”
鲁山大伯依然打开了免提键。老伴预感到塌天的灾难已降落在头顶之上,“我们家丽丽呢?”她已经带了哭腔。
“大娘,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们正在找呢,她……手机关机了……”
“你快找呀?孩子离不开娘啊!大侄子!丽丽今天起得特别早,拎了两个鼓鼓的包就出去了,她没说去别处,肯定去你们那里了。”
“这……让我怎么说呢……发生这种事情……”
“啥事情?”
“听说咱村酒店的一个经理也是今天一大早失踪的。就是留小胡子的那个南方人。我知道出这事后,马上就向村支书和派出所报告了,村两委和派出所已经在分头找了。”
……
丽丽从此再没与长河家联系过,后来委托律师办理了离婚手续。她把儿子路远推给了长河。

 
 
一年后,长河经人介绍又去了石城的一家汽车配件厂打工,干剪板下料的活。
这天,他吃过晚饭,正准备加班多干点儿活,有工友走来捎话给他,说老板让自己去办公室一趟。因为老板是个看上去大约三十刚出头的女人,典型的时尚,长河匆忙脱掉手套,简单洗了洗手,拍打拍打工作服,离车间而去。
“坐吧。”
“我站着就行,衣服上有铁屑子和灰尘。”
“你说自己是个地道的农民,初中文化程度,真的吗?”
“嗯。”
“不用紧张。自己在饮水机上接杯水吧,我们聊聊。”
长河在女老板的再次示意下,靠临近门口的长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去接水。女人微笑着自老板桌后走出来,端着水杯,坐在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今天这台美国产的剪板机出现故障,设备科的人查不出原因,你要过英文版的说明书看了一遍,马上就指出了症结可能出现在什么地方,按照你说的去做,果然解决了问题,这是怎么回事?”
“蒙的,碰巧了。”自己四年本科毕业,英语六级,学士学位,一分之差没有考上哈尔滨工业大学的研究生,面对当前的境遇,深感人生苍凉无奈。长河决定一切低调行事。
“是吗?”女老板呷了口茶,“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去操作剪板机了,平时在设备科上班,每天具体做什么,由厂办公室直接安排。另外,你的工资自下个月开始由原来的两千元提高到三千元。我会马上通知相关科室的。”
渐渐的,女老板向长河交办的工作,从单纯的设备维修保养、安装调试,接货送货,一步一步扩展到牵头主持设备的改造升级,生产工艺的改进,新产品的研发,部分文件合同的审阅把关等诸多方面。但是,管理、财务、商务接待与谈判、购销不用他参与。长河没有职务名称,自然也没有任何行政权利。每日的工作时间最长,平均在十几个小时,薪酬也是行政管理人员中最低的。对此,他不时的劝慰自己:谁让咱是一个普通打工者呢。
一天,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女老板把长河叫到了自己的座驾前。她看着长河的眼睛,露出了平时极少挂在脸上的小女人般的柔情与微笑。他是第一次见到她尚有女人味的一面,有些莫名其妙。“上我的车,坐副驾那里,出去遛遛。”她递过来一块巧克力,他出于礼貌,拘束地接过来,生硬地笑了笑,上车后轻轻地放在了一边。宝马车放着舒缓的圆舞曲,载着二人驶出工厂,来到并不远的城郊人工湖堤上停下来。
“听说你想离开我这里,去挣钱多的地方,有这回事吗?”女老板侧过身,静静地看向长河。
“这……”
“你可能也听说了,我对象因为斗不过灰色地带的人物,羞怒之下跳崖死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初中都没有读完,没有什么能力,唯一的靠山也没有了。别人根本不知道我带着女儿经管这么一个工厂有多难。我也并不像有些人猜测的那样有钱。的确,我为你定的工资不高,可是,我没有办法,没有谁可怜我。”她继续动情地讲,他认真听。
“虽然我没有对你说,其实我早就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了,只是一直忙,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向你解释,与你沟通。这就是让你干的活多,拿得钱少的原因。”女人看了他一眼,叹口气。
“对你照顾不到,希望你能理解。”
“我有儿子,还要找对象,需要很多钱,别人邀我去建筑工地干活,那儿给的钱多。”
后来,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车旁,依然是她说话。车里播放的轻音乐始终未停。再后来,她带他到了城里的一家酒店共进晚餐,继续沟通,交流…… 

 
 
女老板与长河在生活上成了朋友。长河按她说的不再称呼其为老板,改口叫紫珠姐。在工作方面,他们达成了新的合作共识,即合伙人关系。女老板看中了穷乡僻壤的农村农民质朴,单纯,易于管理和劳动力低廉的优势。长河想的只是,这样能够充分施展自己的学业所长,借势而为打拼事业,多挣些钱,改变人生。
这对于仅有三百来人的金线岭村来讲,无疑又是一个大事件。当初村干部们应镇党委政府的号召,以招商引资的名义兴办迪厅和酒店时,鲁山大伯极力反对。丽丽与人私奔以后,鲁山大伯与族人们逼停了这个迪厅。而这次建工厂则完全不同,他老人家表现得异常积极,天天高兴得像过年,一次又一次与村干部们商议有关问题,四处融资,一趟又一趟亲自跑镇政府招商办等有关部门。建厂工作进展顺利,迅速。
开业那天,村上的人可是开了眼,场面大、规格高,不仅超出了长河父子的预料,镇政府的领导也没想到。燃放鞭炮礼花弹自不必说,庆典公司,乐队,舞狮队一应俱全,关键是紫珠把县委书记、分管的副县长、相关部门的一把手都请来了,尤其是副县长亲自主持开业仪式,县委书记还代表县里讲了话,表示将大力支持该厂。整个开业仪式上,紫珠与县里的领导们坐在一起,她带来的管理人员全部一字排开,站在镇政府领导们后边,鲁山大伯与村干部们坐在一排,长河在下边站在工人们中间。中午用餐,紫珠与县镇两级领导们去了石城的大酒店,其他人被安排在厂内职工餐厅。
去餐厅之前,鲁山大伯把儿子叫到一边,悄悄地问道:“她怎么连个副厂长都没有宣布你,咱可是合伙人啊?”
长河沉着脸没吱声。
“她弄来这么多人,这样安排,提前也没有给你打招呼?”
“没有。”
“晚上咱得好好合计合计。”
傍晚时分,紫珠回到修造厂,把鲁山大伯和长河叫到厂长办公室,微笑着让座,递烟,端茶。她示意长河坐在老人的右边,自己坐在了老人的左边,“大伯,咱们建这厂,里里外外全靠您,我们做晚辈的真是过意不去!哎!我那边有厂子,又带着个孩子,尤其是搞建设我又不懂,真是辛苦您老人家了!”她拉住大伯的左手,“长河毕竟社会经验少,如果他出头领着做这些工作,肯定没您处理得周全。还有啊,我有些想法想要和您商量一下,听一听您老的意见。”
“不用客气,说就行。”鲁山大伯笑着说。
“今后,您和大娘能把我当成女儿不?像一家人一样?”
“行,行。”
“大爷,您真好。”她向大伯又挪近了些,“当领导人是个得罪人的活,又累心,长河在我眼里就像个亲小弟,宁肯我多受累,也不舍得让他去当什么负责人。话又说回来,时间一长,各方面的工作和关系都熟悉了,到了他能驾重就轻的时候,不光这个厂子,连那个厂子都要他来掌管,他不接手,我都不同意。您看行吗?”
“这……”鲁山大伯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为好。
“大伯,这箱是孝敬您的五粮液酒,这箱橘子、点心是给大娘和孩子吃的,这个大一点的箱子里装的是为小路远买的玩具。所有这些我提前也都没有与长河商量,您要是怪罪的话,都是我的不是,如果不嫌弃就收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鲁山大伯说过几句客气话,接收了紫珠送给的礼物。
晚上爷儿俩回到家,鲁山大伯让老伴炒了盘自家种的豆角,又切开几个煮熟的鲜鸡蛋,一家人在厨房围桌而坐。“唉!”鲁山大伯叹了口气,抿了一小口本村自酿的散白酒,抚摸着依靠在自己身上的小孙子,“不同以前了。”鲁山大伯刚毅的脸庞布满沧桑,语气低沉地说到这里,看向儿子,“咱祖上出过户部尚书,兵部侍郎,大学士,岳飞元帅的副将,更不用说举人秀才了。做人要对得住祖宗,做事要对得起良心。上有先人,下有后人,讲究仁义礼智信,就错不了大纲。”
“嗯。”
“儿啊!听你爹说,这个叫紫珠的女人不一般,你平时可要细心些,凡事多动动脑筋,遇事多与你爹商量……”
另外,你是个男人,该硬就要硬起来,不能被别人看不起!要是有人在厂里施妖气,咱能踢了迪厅,也能灭了别的!
第二天,工厂没有开工。
第三天,工厂也没有开工。传说紫珠与长河在办公室里一直在研究如何开展工作的事情。
第四天,工厂终于开工了。紫珠办公室门上的“董事长”牌子,换成了“厂长办公室”字样,她对面增加了同样一桌一椅,那是专属于长河的。紫珠是法人代表,长河任常务厂长。她带来的会计与出纳走了,换成了金线岭的村干部兼任。保卫科长和仓库保管员也走了,改由鲁山大伯兼任。紫珠带来的财务科长官升半级,兼任经营副厂长。新气象不仅这些,工厂门口“保卫科”的牌子也改了,变成“门卫”!鲁山大伯自幼练武用的标枪也被请到了这间属于他值班室的屋里。

 
四 
 
工厂在城乡两地,紫珠往返于石城与金线岭之间。
农机具修造厂刚开始运转的前几天,紫珠神情煞是凝重。很快,她的脸色就由阴冷过度到了阳春三月,每天与长河如恋人一般出入办公室,巡视各个工作岗位。工厂各个方面井然有序地运转。仅仅过去三个多月,全厂人数就由开张时的二十三人,迅速扩增到五十多人。即便如此,工厂还要经常加夜班才能完成生产任务。虽然食堂的伙食标准低了些,工人们每个月能准时领到工资和奖金,在厂里吃饭又免费,大家伙儿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意见。但在外乡人看来,古运河畔的金线岭村已经是令人羡慕的不得了,自从天上飞来紫珠这只金凤凰,昔日这个偏僻宁静的小乡村突然就来了个鲤鱼大翻身。这工厂基本上只招收本村的男工和外村的未婚女性,除非确有超人的一技之长。
转眼到了金秋九月。在全国乃至东南亚都极具影响力、一年一度的柳城农机具展销博览会,吸引了大量来自各地的客商和有关官员。为了此行,紫珠专门带长河去市里买了两套高档衣服,定制了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经此一包装,长河看上去俨然一个年轻有为的英俊学者。
紫珠带长河提前一天乘飞机到达柳城,来到提前预定好的凤凰大酒店。走进客房,跟在紫珠后面的长河还没有转身关好门,女人就已经大字型地躺在了床上。“老娘我可告诉你,”她闭着眼睛,看也不看长河一眼,“在外人面前,我是你太太、大当家的,也就是说你是我的助理,男朋友——在你心里就这么定位,就这么与我配合演戏。”
他站着没动,左手扶着拉杆旅行箱,右手拎着一大一小两个包,皱着眉停了几秒钟,说道:“我已经提醒过你不止一次了,无论是人前人后,你都不要如此对我讲话,我也有尊严,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我不是绿叶,更不是演奴才的戏子。”
“什么?你还真以为自己有能耐了?”女人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表情冷若冰水,不等长河把话说完,就忿忿地说道,“老娘为了可怜你,隔三差五让你到我身上来享受,厂里不仅养着你爹你娘,还养着你那令人恶心的野种儿子!没有一个知恩的,还他妈不如养一群猪狗!”
“咣!”长河一脚把旅行箱踢飞,两个包砸向紫珠。箱体落地开裂,物品散落一片。紫珠抓起包扔向一旁,眼睛像刀子一样剜向长河,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双手和嘴唇抖动着,咬得牙齿咯嘣响。
“我操你妈!”长河暴吼,怒指紫珠,“你如果找死,我一脚就干挺你。你信不信?”
紫珠转过身去,背对着长河,一声不吭。
“你先是勾引我,说什么男女交欢是最好的养生之道,可以调理气息,采阳补阴,采阴补阳,阴阳双修,延缓衰老,强身健……你有事情欲求于我,让我上;你高兴了,让我上;你郁闷了,让我上;你累了,让我给你按摩,我看你就是个工于心计的混蛋骚货!”
这是长河第一次对她发飙,“无论干什么,希望你今后把心放平,不要再耍什么心计,别再霸道,好自为之。不然,你我无法再继续合作!”说完,转身向外走。
“你给我滚回来!”紫珠一声呵斥跳下床,扑过去抱住长河的腰,脸颊贴在他身上,马上柔情似水。“长河,你是我真心爱的男人,我已经怀上了你的孩子,为了我们的孩子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
长河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紫珠,脑袋翁的一下满是空白,一个字说不出。
紫珠撒娇地摇晃着长河的身子,“女人怀孕之后情绪本来就容易不稳定,加上你又不给人家一个名份。话又说回来,我调教你,还不是为了历练你。女教师布丽吉特能把自己的丈夫马克龙培养成法国总统,我也要把你驯化成比尔·盖茨第二。”
农机具展销博览会上,紫珠拉着长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于多个展位之间。且不说机械专业知识和英语水平,就是讲普通话紫珠也比他差得远。尽管她一再强调长河是助理,以此凸显自己的老板身份,但是一谈到产品项目的实质性专业,绝大多数的目标客户都把她给晾在一边。
这次,农机具修造厂拿到了八百九十万元的加工合同和一份与加拿大公司的合作意向书。
十月初八,紫珠与长河在农机具修造厂举行了结婚仪式。长河家没有大操大办。在城里的石城大酒店,紫珠置办了风风光光的喜宴,各方要员名人众多,摆了一百来桌。
 

 
临近年底,紫珠对长河说,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以前签订的股东双方合作协议也就徒有文字形式,而没有了实质上的意义。所有的资产,包括石城的汽车配件厂都是咱一家人的。为了照顾长河家,切实减轻他家的经济压力与困难,兼顾不影响农机具修造厂正常运转和市场稳步扩张的情况,考虑不再走年底股东分红这种形式,直接从财务上拿出二十四万元给长河爷儿俩,用以偿还长河家因入股建厂四处筹措的部分资金。为便于财务做账,撤销原有的入股合作协议,重新制作一份假的股份制合作协议,长河家的股份由原来的49%降为25%,分管财务的经营副厂长王强注资二十四万元作为新的入股合伙人持股24%,保持企业注册资金和股东资金总额不变。王强不是真正的股东,只是暂时借用他的名义和资金,过一段时间,再通过财务手段及变更股份合作协议的办法撤去王强的持股人资格。长河爷儿俩对此虽有想法,但迫于经济上的压力以及紫珠的身份,郁闷不平中也只能表示同意。
鲁山大伯拿到这二十四万元之后,根据急缓情况,当天就将借款本金和利息交付给了相应的债权人。
两天后的上午,紫珠主持召开职工大会,宣布股东与股权已经完成调整重组,下一步企业行政人员也将根据现实情况做出相应变动。大会结束,紫珠、长河、鲁山大伯、王强三方四人的股东会议开始。王强提议撤掉村委会过来的兼职会计和出纳,换用业务水平更高的汽车配件厂财务人员。紫珠赞同,长河反对无效,鲁山大伯闷头抽烟没有说话。王强提议投资上娱乐中心项目,紫珠笑着站起来一拍桌子:“好!强哥,我赞同!”
“我不同意。”长河直视着紫珠,极严肃地道。
“股东意见,二比一。”王强轻蔑地看向长河。
“要不,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鲁山大伯掐灭燃着的烟卷,站了起来,冷峻的目光由王强的脸上转向紫珠,“这件事情,我要和族人,村两委商议商议。”
“那……好吧。”紫珠的脸色沉了下来,“明天新的财务人员上岗,原来的走人。散会!”
下午,长河询问紫珠汽车配件厂今年的效益情况,她说账面显示勉强算是不亏损,估计实际上有一百万元左右的窟窿。长河心想:生产上红红火火,经营上运行正常,没有出现任何大的事故、经济纠纷以及其他问题,怎么会不挣钱呢?但是,他见不到财务报表,更看不到会计账册,有关人员什么也不告诉他。自己作为老板的男人,无语的后面,积聚的是忿闷。
农机具修造厂不到一年时间,就已经实现盈利六十余万元。它与汽车配件厂相比,无论规模还是效益,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那个工厂的盈利应该远在这边的数十倍以上。紫珠为什么在财务、经营等诸多问题上瞒着自己?为什么又要这小厂为大厂担保向银行贷款?为什么经常行踪神秘,为什么在她身上始终感受不到那种一家人本应该真实存在的、最朴素温暖的亲情?……长河与鲁山大伯吃晚饭时经过分析,猛然间感觉到多股交织在一起的巨大暗流,裹挟着令人恐怖的能量,早已在自己的近前涌动,翻腾,存在着。令这爷儿俩不禁惊出一身的冷汗。
晚上,长河一边洗脚一边对紫珠说:“我有几点建议,一是企业与市场短期内不能再扩张;二是我要去省里聘请信誉度高的会计师事务所,来两个工厂同步查账,实施审计,并聘请第三方实施审计监督;三是两个工厂的任何人都必须全程积极配合,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和借口干预、阻挠——我要清楚自己的家底,这是我长河的家事……”
“操你娘!反了你了……”紫珠猛然听到这话,先是一惊,随即暴怒地高声破口大骂。只是不等她骂完这一句,长河一个摆腿已将她踢到几米以外的墙上,随即黑红的血液自她的嘴里流了出来。
长河,我日你姥姥!你敢打我妈,我杀了你!”紫珠刚上小学的妮子丽丹,看到这一切,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把水果刀,哭喊叫骂着向长河刺过来。长河甩手一巴掌,把她打到旁边的床上,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刀子,直接掰折。

 
 
 长河被公安局连夜抓走的消息,厂里和村上的人们第二天一大早就都知道了,纷纷议论说不该如此对待紫珠,更不能打她。绝大多数人站在紫珠一方,同情她,支持她。说她是个好人、能人,为人和气,出手大方,来这穷乡僻壤建厂后,大家伙儿不用出远门就可以挣到钱,男的找对象也容易了,又省钱,说她是个福神、财神。埋怨长河一家身在福中不知福。
王强来到门卫室,歪着脑袋瞪着鲁山大伯,面部的表情满是气愤,鄙夷和狰狞。
“你有事吗?”鲁山大伯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地问道。
“你那傻儿吧唧的窝囊废儿子长能耐了!”王强讥讽地说,“还有你这既是族长、村长,又是党员的爹!”
“给我出去,滚得远远的!”
“哟嗨!真行啊!”王强转身想去摆弄竖立倚墙的标枪,“还整来这么一个破鸡巴玩意儿,想显摆啥?有用吗?”
“你不能动它,滚!”鲁山大伯大吼一声,“噌”地一步近前,把枪握在手中。“听说你们祖上传下来的臭规矩,男的都要练点儿拳脚和枪法儿,老头子,你见过徒手擒枪吗?”
“你是从哪儿蹦出来的野杂种,再撒野,我今天一枪扎死你!马上给我滚蛋!”鲁山大伯本来就在气头上,不容王强说完,激灵一抖枪,边骂边照着王强拦腰一调劲,直接将王强拨出门外几米远,随即一个疾步跟着冲出门去。大黄狗见状直接跃起扑咬向王强,虽被老伯叫住,仍歪头怒视着王强,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样子。如果挨这一枪的是一般人,被吓个半死自不必说,肯定是丑陋地倒在地上了。可是王强非但没倒,“啪”一个攻防兼备的定势,叫阵应战了。
“你个找死的老鸡巴东西,胆敢对我不敬,今天爷爷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单手擒枪,怎么折断你祖宗传下来的这破玩意儿……哼!——你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双方没有犹豫,鲁山大伯的单枪与王强的双掌挂着呼呼的风声直接缠斗在一起。不时发出“啪啪”的击打声。老伯突然一收枪,枪尖又迅疾直奔王强的面门而去,一个锦鸡乱点头,接着拦枪,拿枪,收枪,后疾垫步,扫枪,转身——
“去死吧!”王强以为对手想败阵逃跑,咬牙切齿的发出低吼,遂疾步向前,欲拿下老伯。
在王强低吼的同时,老伯大喝一声“扎——!”回身一枪刺出……
王强看到这“回马枪”,强大的寒气立马从每一根毛孔涌入自己的体内。枪尖在自己的脖颈前方已是方寸之远,肢体已经根本来不及闪展腾挪,晚了,完了。唉!自己方圆几百里的一世英名就此结束。他闭上眼睛,等死了。
鲁山大伯的枪尖没有向王强的哽嗓咽喉直刺下去,而是改为向外扎枪,迅疾将枪头压在王强的左侧脖颈之上,然后收枪,象征性地刮破他的皮肤。然后双臂发力,直接将他拨出去,接下来在他身上一顿猛烈地抽打,直打得他哭喊亲爹饶命,鲁山大伯才住手。
王强踉踉跄跄地走了,边走边忿忿不平地嘟囔,具体说了些什么没有人听清。
不多久,来了两辆警车,把鲁山大伯铐上双手推进车里,他的标枪作为作案证据同时被警察取走。一个带队警官把王强叫到一边,四只手握在一起,低声交流一番,随车而去。
 
 
针对紫珠、王强被打一事,县上有大领导人分别给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的一把手多次打去电话详细过问,并一再强调,要他们站在全力积极支持地方经济发展、营造良好宽松经商环境,切实保护企业家正当权益,依法为企业家和企业保驾护航,从重、从快严厉打击违法犯罪的政治高度,立即组成专案组,特事特办,顶格处罚,还受害人一个公道,办成典型案件,以儆效尤。
很快,法院以故意伤害等罪名对长河、鲁山大伯二人作出判决。法庭上,律师在审判长宣读完判决书之后,站起来气愤的说:我提出强烈抗议!你们赤裸裸的剥夺律师的基本权利,侮辱律师……你们罔顾事实,违背法律本意,如此重判,这是制造刑事审判的荒唐笑话。这是践踏法律……律师被驱逐出审判法庭,长河爷儿俩被押赴监狱。
第二年秋季的一天,正在监狱放风的长河爷儿俩,看见了正被警察和武警押进来的王强等一批新犯人,约十来个。与众不同的是,其中有三人脚踝上还拖着沉重的脚镣,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王强是这三人中的一个。
一个月后,长河爷儿俩再次站在了审判法庭的被告席上。这次与以往不同,经过审理,被宣告当庭释放。
长河爷儿俩重新回到了古运河畔的这处村落。河,还是那条早已干涸、堤坝残破断续的千年古河。村落还是那个历史悠久的村落。然而,这里的人变了。长河仿佛老了十来岁,鲁山大伯挺拔的脊背驼了,面色灰暗,眼神木讷。街坊邻居们都以陌生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他们,偶尔小声窃窃议论几句什么。见爷儿俩回家,长河的母亲马上放声大哭起来,断断续续述说了他爷儿俩被抓走后,紫珠带着王强等几个人来到家中,对老太太大肆辱骂恐吓,当着她的面打死老黄狗,然后砍下狗头,开膛破腹……
长河抱起紫珠生下来不久的小女儿,领着路远和两个老人沿着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近便土路,步行来到修造厂。工厂内外静得连根绣花针掉落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到,许多门窗都开着,玻璃破碎不全,车间、仓库、办公室、伙房内空空荡荡,一片狼藉。
长河的老母亲告诉爷儿俩:前一段时间,修造厂突然来了很多公安局的人和武警,抓走了紫珠、王强、会计等几个厂里的管理人员,同时把保险柜、几个箱子和所有的账册全带走了。听说紫珠的汽车配件厂同一天也被抓走了几个人。不仅如此,据说被抓的还有县上的大领导等好多人。后来还听说:紫珠洗钱的事情曾一度受到有关部门的注意,对此,她伪造证据链条,将线索引向其前夫,并精心安排了一个跳崖自杀的假现场,把正在追究到底谁才是丽丹生父的亲夫杀害,转移人们视线,实现金蝉脱壳。除此之外,紫珠还对多名官员长期实施钱色贿赂合伙经商、强买强卖、放高利贷,偷税漏税等行为。
更令长河恼怒悲凉的是,经过亲子鉴定,紫珠生下的小女儿与自己不存在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