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作品

散文:《寄居——顽强与脆弱》

来源:《牡丹》文学 2020-08-20




寄居——顽强与脆弱

 李晓华



1、生命 · 寄居


 “该醒了,别睡了,你听到了吗?醒来吧——”处于深睡、昏迷或者另一个世界边缘的我,朦胧中听到了一阵来自遥远宇宙的呼唤。那声音亲切,柔和,似一双温暖的大手,托着我从冰冷黑暗的水底一点一点的上浮,上浮——在接近水面时,我积蓄着力量,全力一跃,我跳到了生命的岸上。
我睁开眼睛,第一个思维是:人——活着真好!
十几个小时前,一个偶然让我头部骨折,颅内出血。脆弱的躯体被一双黑色的大手推到了鬼门关前。四个多小时的手术,我的头颅被切开了。在这一万四千四百多秒钟的挣扎里,我没有知觉,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力量——顽强的意志力,指挥着生命冲破了死神的牢笼,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手术室的灯光温暖明亮,唤醒我的那名医生轻轻拍拍我的脸,声音略显疲惫地说:“祝贺你,胜利了!我们都胜利了!”
病床前的监测仪器屏幕不停地闪烁着。我的头上、身上披挂着各种仪器管道和连线。我清晰地看到我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身体各方面的机能正在恢复正常。
在这种嘀嘀嗒嗒的美妙声音里,我忽然冒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我的躯体正渐渐焕发出新的活力,添加着新的能量;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我的灵魂和躯壳已经蜕变,是一个全新的我了。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痛苦地呻吟着。也许是受这种呻吟的感染,我的头在手术后的一段时间里,也开始疼痛起来。我轻轻闭上了眼,全身心地感受着这种疼痛。这种痛是快乐的。因为我还活着,还有机会感受这世上的任何一种感觉。
疼是脆弱的躯体在疼痛,快乐是顽强的意志在快乐,它们同时寄居在我体内,并相互攻击着对方,向大脑传递着矛盾又统一的信息。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身上。光子密集的群体在轻柔地抚摸着我。活着的激情就如同一个个快乐跳跃的光子,深入到我的每一个细胞里。它们在肉体的微观世界里,展开了一场狂欢。
“呵呵,呵呵。”终于,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他在笑!他竟然还笑!”两位白衣天使对我充满了好奇,在私语了一阵后,忍不住问我,“别的病人都疼得龇牙乱叫,你手术后还呵呵笑,你不疼吗?”我说,“疼!但这种疼痛是一种快感!”她们惊讶地瞪着我,疑惑地说,“你这人真是奇怪!你是我们见过的唯一一个把疼痛当作享受的病人。”
“呵呵。”我又笑了,笑得很舒心。她们不知道,一个刚从死亡线上爬过来的人,任何一种感觉都是快乐的,幸福的。从那天起,科里的值班护士经常抽空跑到我的病床前,陪我说笑一会。有位心直口快的小护士还偷偷告诉我说:你跟别的病人不一样,大家都喜欢你。我说,我是位善于自我革命的人。她瞪着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没人打扰时,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感觉这个世界新奇得像是梦里的辽阔草原,白云飘飘,牛羊成群,红衣少女挥鞭驰骋。一切都是从没有过的美妙。虽然曾经是熟悉的。
我贪婪地吮吸着生命之源的阳光,躯体也变得温暖明亮了。有一种与阳光混合的特殊味道在病房内氤氲着,氤氲着——它让人轻松、惬意。窗外的蓝天蓝得揪心,幽深得像一潭碧水。树枝正在发芽,鹅黄的小叶儿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一只灰褐色的小雀儿落在树枝上,欢快地跳跃着。喳,喳,喳喳,几声鸣叫过后,又一只雀儿飞过来,结对在阳光下舞蹈。
一只蝇儿趴在了窗玻璃外面,大地的温暖让它过早地从角落里飞了出来,两只细细的前脚在圆脑袋上拨弄着,认真地梳洗打扮着自己。
在我几十年的生命历程中,我是第一次用心去感知这些生灵的存在与美好。甚至连我最讨厌的苍蝇也变得可爱了。我为这些生命的存在而激动,我也为我又能感知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而激动。尽管十几个小时前,我对这个世界是麻木的,甚至是厌倦的,对这些生灵是视而不见的。
过去的日子里,希望和失望是同时寄居在我生命中的一对矛盾体。我对生活充满希望,而工作和生活的压力让我忽略了生命的一切美好。我结婚后,妻子照顾双胞胎孩子,我要养家,还要还房贷,还要面对山一样的工作。我的脾气变得很差,经常因为一点小事而大发脾气。
一场意外,把病房变成了生命的港湾。在这里,躯体这艘斑驳的小船停止了漂泊,与灵魂和精神一起靠岸。我要在这个港湾里为小船大修,刷漆、补漏,为小船的驱动添加燃料。
“你知道吗?两个孩子很怕你!我也怕你发脾气!”在病房里,当我检视到自己的浮躁,向妻子道歉时,她委屈地流了泪。她说,过去的就过去了,凡事看开点,再大的压力都不是事。看着妻子消瘦的脸,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手术后,我整整一周不能下床。工作一直很忙的大哥和三哥请假在医院照顾我。照料病人的那种脏累,在两位哥哥的辛劳中演化成了无微不至。兄弟亲情在经历生死时,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大哥说,他最痛苦的那一刻,是在我的手术单上签字,心在发颤,手在发抖。生怕一不小心,我的生命会从笔尖上滑落。
无聊时,我会瞪着病房洁白的天花板瞎琢磨:虽然意识和肉体相互依存,但意识决定行为,起主导作用的还是意识。那么问题来了,是意识寄居在肉体中,还是肉体寄居在意识中呢?
那天,病房里来了位乡下亲戚。她年岁很大了,靠低保过日子,踩着人力三轮车跑了二十多公里,到医院看我。看着她灰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我心里酸酸的。说实话,在以往的岁月里,我的内心是封闭的,对人情是漠视的,对于这类远亲,我是疏于走动的。是什么力量和理由,让她跋涉了整整一个上午来到医院看我?此时,我心里除了歉意,还有对人生态度的深思。
 
 
2、生命 · 无奈
 
 
我一直认为“病”和“友”字组成一个词语有点酸楚,这是一个让人无奈的词。但从重病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后,面对同室的三位病人,我只能用这个词语去称呼他们。病友中年龄最大的是老姜,农民,七十多岁,躺在病床上的他又黑又瘦,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婿在医院陪护。
每天上午,我和另一位病友(店铺小老板)的病床前都川流着很多探视的亲朋好友,大包小包的礼品、水果堆得床下摆不开,医院的保洁员不得不大声叫嚷着让搬走。这时候,老姜的眼里满是羡慕,盯着我们床下的新鲜水果,眨巴着嘴,不停地咽口水。我让妻子把一坨香蕉送了过去,他眼睛发亮,却坚决地摇摇头。他一旁的儿子满脸堆笑地接了过去,剥开皮让他吃。他闭了眼,更加坚决地摇着头,喉结却滚动得更快了。“不知好歹!”儿子嘟哝着,大口大口地吞吃着香蕉。一旁的女婿默默出了病房,一会儿捏着几根香蕉走进来,老姜一口就吞下去半根。
老姜躺在病床上的神情是恐惧和不安的。特别是他两个儿子在床前紧皱着眉头,唉声叹气的时候,老姜的眼神无所适从,四处躲避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天,我听到他两个儿子又一次筹钱往医院交时恨恨地骂:“活得真硬!想把人都拖死!”两个人脸色铁青,脚步沉重地从我床前穿过。
“合作医疗不是报销么?”等他们回到病房,我小心地问。大儿子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医院是个无底洞!报那两个钱能抵啥用!”
“咱老百姓病不起呀!像俺爹这样的年纪,更是——唉,就是把家底掏完,看好了还能中啥用?”二儿子也附和着说。
病床上的老姜闭着眼,好像睡得很香,只是脸上过于僵硬的肌肉和表情暴露了他的清醒与痛楚。想活着的顽强意志力,与拖垮全家的内疚、无奈同时折磨着他,啃噬着他。
终于有一天,面对医院的催款书,他的两个儿子暴跳了起来“家里的地都荒了,东西也卖光了!又不能出门打工!就拴在这里干熬!”骂过又跑到护士办公室吵了一阵。
他的女婿抱着头,木木地蹲在病床前。
那天,老姜的女儿也来了,穿着很破旧,虽不到三十岁却显得很苍老,看着催款书上的数字,默默地流着泪。一家人争来吵去,钱到底没筹上,老姜不得不出院了。女儿哭哭啼啼地说:“俺苦命的爹,这出去就是等死啊!”两个儿子烦躁地收拾着东西,低声喝斥妹妹:“闭嘴!瞎说啥呀!”
老姜被两个儿子抬着往外走时,眼睛里流露出的绝望、无奈、恐惧能把人的心击碎。
病友中最年轻的是福全,二十出头,中学没毕业就出门打工。面朝黄土背朝天种了一辈子地的爹娘为他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全福、全贵,出人头地。
福全也确实争气,刚打了几年工就攒下了几万块钱。最让爹娘欣慰的是,福全打工期间自个谈了对象,是位邻县女孩,模样还不错,两个人已商量好,年底结婚。福全回家操持盖新房时,开机动三轮车去镇上购买物料,雨后路滑撞到了树上,头骨骨折,颅脑损伤。动完手术,加上一个多月的住院治疗,准备盖房结婚的钱就花了个精光。
住院期间女友只来了一次,看他痴呆没有意识,且积蓄花完,就再没了踪影。福全虽然神志不清,但混沌间仍然对自己的不幸遭遇有所感知,时不时地放开喉咙哀嚎。“嚎啥!嚎啥!吵死了!”同室的小老板忙捂住耳朵,大声喝斥。我心里则酸酸的,劝小老板忍着点,人家够不幸的了。
我也常为福全感叹,生命真是太脆弱了,一个小小的偶然,足可以拿走生命的一切。
为了唤回福全的记忆,我鼓励他姐姐多讲他小时候的故事,哄他说话。虽然姐姐累得口干舌燥,福全仍睁着无神的眼,痴呆地盯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姐姐摇摇头,心酸地说,“唉,总算把命保住了!”有一次,姐姐讲了半天故事,福全依然呆无知觉,姐姐急了,恼怒地打了他一掌。“疼!”当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病房里一片欢呼。
虽然他还没有恢复意识,但想活下去的顽强意志力一直都在。
该说说小老板了。我之所以用 “小老板”这个词称呼这位病友,因为他的确是生意人,在城里开有两间店铺卖皮鞋。从进病房的那一天起,他就大谈自家的生意如何了得,自己如何善于经营。吹完了,就打电话,“喂!老兄,我被车撞啦,捡回了一条命,现在中心医院……把所有亲朋好友骚扰个遍,往床头上一靠,就炫耀地接待一群一群探望的亲友。
小老板的老婆人很好,在一家机关单位上班,工作忙还要往医院里跑着送饭。小老板有些不耐烦,“送啥送!还不够麻烦的,兜里有钱想吃啥就买啥,费那事干嘛!”老婆就垂着头走了。小老板赶忙打电话,半小时后,一位妖艳不失俗气的女人进来了,两个人先是粘粘乎乎地搂抱,后又肆无忌惮地在病房里“又啃又咬”。病房里的其他人都偏过了头。
趁女人出去,我悄悄地问小老板,“这位是谁呀?”小老板故作神秘地说,“你猜猜——”他仰着油腻腻的脸,甚是得意。
有时,我会和小老板聊会天,他说,“人活着就是好,可以吃烧鸡,啃猪蹄!还可以——”他停下来,眼睛瞪着我,朝一旁搔首弄姿的女人努努嘴,又得意地嘎嘎笑了。
有时候,小老板也会很伤感。他无奈地冲着天花板叫嚷:老天爷,生意做得好好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为啥要让人出车祸!耽误我挣多少钱哪!
切,这种事是让人想不通!
生命应该是一株繁树,能结出芳香的果实——成功与快乐;但也会寄居太多的虫子——痛苦和无奈。这也许是一种鸡汤类的解释吧。

 
3、寄居 · 差异
 
 
小老板的生命比老姜和福全的生命可贵吗?夜深人静时,我常思索这个问题,单从生命个体而言,生命与生命之间,是没有差异的,同样都是经历了受精、孕育、生产、成长这个过程。但成长的社会环境,和各种意识形态在生命中的寄居,决定了生命体的巨大差异。
生命本是一张白纸,有了不同的思想、意识、感知、感受等寄居者的书写,才形成了生命的复杂网络和各种行为方式。寄居者的差异决定了生命的差异。生命的差异形成了生活海洋里的丰富多彩。
老姜想活着。在他心里,能有一口气在,眼球能转动,能看农田里的庄稼丰收,能看农家小院里的鸡啄食,看羊吃草,他就知足了。然而,面对高昂的治疗费、住院费和儿子的冷嘲热讽,他只能选择沉默。
出院后,我一直关注着老姜。我留了他女儿的手机号码,经常打听他的状况。听说镇里把他列为贫困户,政府给他办了大病救助,他又住院治疗了。老姜没有责怪两个儿子,他知道大病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意味着什么。在他心里,他的生命相对于子女们的生计和幸福来说,是渺小的。但老姜渴望活着。
我想,痊愈后的老姜肯定会扛着锄头,蹲在地头上,点上一锅旱烟,眯着眼,看着田野里绿油油的麦苗拔节、抽穗,再由青转黄,鼻子里开始钻进庄稼成熟的香甜气息。也许他无心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但他还有机会感受四季的变化,冷了套上厚厚的棉袄,热了换上褂头,春天去播种,秋天去收获。此时的老姜无疑是幸福的。
福全想好好地活着。为此,他早早出门打工挣钱,也如愿找到了女友。如果不出意外,他一定会盖上一座温馨的农家小院,院子里养上鸡,喂上羊。耳朵里会常常飘进羊的咩咩叫声和公鸡的打鸣声。农忙时种田,农闲里打工,与媳妇儿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甜甜蜜蜜。
他爹接他出院时说,“老天爷总算给俺家留下了这条根!俺这把老骨头还得好好拼几年,攒下钱给福全娶媳妇。”说这话时,老汉是自信的。
我有些疑惑地问,“您都六十岁了,还怎么去打拼?”老汉说,“咱有地呀,只要肯卖力,有地就能过上好日子!”老汉还说,福全虽然还没恢复意识,出院后可以先带着他去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老天爷既然把他的命保住了,肯定会给他一条活路。他还年轻,等意识恢复了,再娶个媳妇,生个娃儿。说到这里,老汉自己都有点陶醉了。
在病房里,我常常感叹,顽强与脆弱同时寄居在生命中。顽强的是生命的意志力,脆弱的是生命的承载体。再多的艰难险阻压不垮生命的意志力。而一棵树,一根棍,一块石头,一次意外,一个偶然——都可以给脆弱的生命画上句号。
小老板出院后,每天尽心尽力地打理着自家的生意,闲时啃啃猪蹄和烧鸡。有一天,我抽空到他的店铺小坐,闲扯了一阵,我问起了他的那位女友,他脸上没了原来的那种得意,拍拍腰包说,“她是冲这来的!不长久。老婆才是最贴心的。”他沉默了一会,又说,“生活需要味精,可味精只可调味,本身没有营养的。”说完这话,他就沉默了。我笑了,说,你也变得深沉了。
每天都有一次日出日落,每年都有一次四季变化,一切生命都在大自然里运行。我想,运行着的生命不是公式,每个人都有独特的解题方式和答案。
离开医院,病友这个词,在我们四个人之间,应该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