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作品

小说:《蜕变》

来源:《牡丹》文学 2020-08-20






蜕 变

杜景玉
 
 

 
 
你怎么掉下来了呢?曹大民说。  
中午的时候,曹大民从劳务市场回来,总会先到父亲的房间里看看。父亲躺在地上,死死地攥住轮椅轮子,脸憋得青紫。  
见到他,父亲咧开嘴,似乎在笑,嘴角流着口水。他觉得父亲的嘴有点儿歪。  
亮亮说,他很想你。说完,他有点儿后悔。为什么说亮亮呢?亮亮是他的独生儿子。  
父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下次再打电话,我会让亮亮和你视频的。他说。  
父亲的眼里有点儿潮湿。  
亮亮吃得白胖白胖的,像刚出锅的馍馍。他忍了几忍,没忍着,鼻子一酸,泪大把大把地流下来。  
平复好久,他攥住了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几乎没什么力量,像鸡爪一样干瘦。  
他想到那个很远的夏天。天刚刚下过雨,他一不小心,滑到水坑里去了,幸亏父亲及早赶到,攥住他的手,把他拉上岸。那时,父亲的手特别有力。  
亮亮的手像钳子一般。他摊开父亲的手,摩挲着。  
父亲看着他,没有说话。父亲已经不能说话,可是,每次回来,他还是会和他唠叨个没完。最近,他的心里虚虚的,像被掏空了似的,老是想说,说说老辈的事,说说当下的事,说说亮亮。亮亮是他们老曹家的命根子。这些话让他感到安慰。  
十七岁那年,亮亮一拳打断了别人的鼻梁骨。  
父亲瞪眼看着他,眼像烟袋窝那样深。  
你拿的医药费,一千二。  
父亲似乎点了点头。  
我揍了亮亮。你说过,我们老曹家做人要正直,要以理服人。你对我那么严,怎么对亮亮这么宽容呢?都说这是隔代亲,其实是害他……他说了一大堆话。  
好了,我不想说亮亮了。  
他将父亲背到床上,感觉父亲的胸骨扎人。  
小时候,到了冬天,亮亮最喜欢跟你睡。亮亮说你的胸膛宽厚,像小火炉一般,睡得踏实。你说亮亮的身子滑溜,像条泥鳅。说起亮亮,他总是没完没了。  
“哎哟,哎哟。”父亲叫起来。  
他手上的动作轻柔起来。  
捋捋长长,捋捋长长,今年不长,过年长。他捋着父亲说。小时候,父亲一边捋着他的身子,一边说,希望他长得又快又直,像棵白杨树一样。  
亮亮果真和他一样高,一米七八。  
我们的亮亮多么英武!你总是夸亮亮。  
秫秸高了不值钱。我说了句玩笑话,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  
去去。你给我一巴掌。  
不说了,不说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切开西瓜,给父亲一块。父亲想拿,手却哆嗦得厉害。他抠掉瓜子。父亲大口吃起来。  
慢慢吃,慢慢吃。他说,像是在喂一个孩子。  
父亲用吃回答了他。  
他笑起来。无声地笑。  
他听到父亲的下边响起来,还有一股臭味。父亲拉了。  
他解开纸尿裤。父亲拉得很稀。  
亮亮小时候也拉。有一次,亮亮骑在他的脖子上,拉了他一身。他没觉得臭。  
再拉就打屁屁了。他说,屏住呼吸,臭味还是挤进鼻子。  
父亲看着他,似乎有几分愧疚。  
都怪我,切什么西瓜?西瓜是凉性,能不拉肚子?他说着,给父亲擦起来。  
我们洗洗澡吧。  
他们进了卫生间。  
他调好太阳能的水,不太热,也不能太凉。小时候的夏天,父亲总会把他领到无名河边,给他洗澡。晒了一天的河水温热,撩到身上,舒服极了。  
父亲站不住,他只好一手揽着父亲,一手将花洒对着父亲。他洗得特别仔细,连腹股沟都搓了两遍。  
父亲精神起来。  
他开始喂父亲面条。  
父亲的牙齿几乎掉完,面条进到嘴里,也不嚼,就往肚里咽,却总咽不完,里面始终有半口饭,还是张开嘴要着吃,像一只雏鸟。  
慢慢吃。他说。  
父亲喷出来,喷他一脸。  
他轻轻拍了父亲一下。  
他把父亲放回床上。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  
来了三车水。存银电话里说。劳务市场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一大堆人聚集在那儿,等待用工单位去找人。父亲没病前,曹大民有个B1证,一直给别人开车,货车,出租车。  
你要听话,老实在轮椅上待着。出门的时候,他对父亲说。
 
  
 
  
他回来得很晚。妻子已经吃过晚饭。  
你的手机怎么打不通?妻子说。  
没电了。他看了看手机说。他觉得有点儿累,原本想跟妻子讲讲存银,还是算了。存银是他们几个的头。  
天气很热,阳光狠毒,像泼洒下的钢针,扎得人难受。中午出来得匆忙,没有吃饱,他的肚子响起来。卸完一车今麦郎,紧接着,农夫山泉又来了两车。存银跟他商量,把卸车费降到最低。在这个道上混饭吃的人也很多,一不小心,客户就会成为别人的。  
他想下厨房,给父亲弄点吃的。他从不让妻子照顾父亲。一则她弄不动他,二则老公公和儿媳妇不方便。  
已经喂过了。  
吃了两个煎鸡蛋。没等他回答,妻子又说。  
他来到父亲的房间。灯光下父亲的脸色有点白,气喘得有点弱。  
他在父亲的床前呆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  
亮亮怎么还不来电话?妻子问他。  
他没有吭声,抱起水壶,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壶凉开水,身上开始轻松起来,所有的毛孔炸开了。  
亮亮小的时候,离开农村,跟他到上海。那时,他开出租车。  
可能是太忙。他不想说亮亮的事,声音有点儿含糊。  
亮亮曾经说过,等钱拿到手,就给爷爷买个充气垫。妻子说。亮亮怕爷爷的身上硌出褥疮。  
亮亮是爷爷带大的。他点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亮亮这孩子就是跟他爷爷近。  
亮亮走的时候,爷爷买的票,还送他到车站。他说。亮亮是跟曹大军去上海的,卖老年人的保健品。  
爷爷嘱咐亮亮好好干。  
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亮亮给爷爷下过保证。  
都是屁话。  
他还小呢。他辩解道。  
还小吗?二十三岁的时候,你不都应爹了?  
哪能比我们那时候?他偷笑了两声,声音像羽毛,轻飘飘的。  
怎么不能比?  
你今天还上夜班吗?他岔开话题。妻子在一家纱厂上班,一天三班倒。  
我没心思上班。妻子真是想儿子了。  
别老走神儿,挤着手。他不想提儿子,那个不争气的小杂种,只好安抚妻子。注意安全。  
回来我得打他两耳光子。  
我也搧他两耳光子。他说。
打有什么用?  
那你说怎么办?  
我得告诉存银的妻子。有一天,存银妻子说要吃亮亮的鲤鱼。她有一个远房侄女,一米六四的个子,瓜子脸,家庭条件不错,和亮亮很般配的。他的脸有点红。其实,他还是想跟她说说存银,说说存银说过的话。他觉得存银这个人不错。  
人家会相中亮亮?  
说不定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呢。  
看你说的是啥话?妻子责怪他。那叫有缘分。  
缘分?还得有钱。  
哪能不要钱?人家养二十多年的大闺女,白白给你?  
那也多了点吧,见面礼六万六,定亲九万九,改口费,认亲,认家,会亲家,等等,下来得二十万,再买辆车,买套房子,总共的五十万不止吧,这不是想把人剥了?他给妻子算这笔账,手里的烟一直发抖。  
父亲吃药也得花钱。妻子说。想想就让人害怕。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安慰妻子。
  
 
 
  
明天一定去看老爷子。卸车的时候,存银对他说。  
两车水卸了多半个下午。他们已经筋疲力尽。结账的时候,每人分了一百三十元。他的心里热乎的,像点了个灯笼,红彤彤,亮堂堂的。  
存银的话让他感动。他一直想告诉妻子。  
天气燥热,他想给父亲洗澡。他喜欢干净,每天都给父亲清洗一遍。老年人身上有一股味,刺鼻子。可是,父亲睡着了。  
他回到客厅,妻子正在看山东电视台综艺频道的《幸福新观察》,里边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事——有离婚的,有分财产的,有第三者插足的。恰巧这晚是兄弟间赡养老人和争财产的事。  
没见到一分钱,却分了五千块钱的账。看着看着,妻子想到他们年轻的时候。  
他没有说话。他们结婚后,父亲欠下一万块钱的账,他和哥哥两人均摊。  
不是还上了吗?他说。陈芝麻烂谷子的,说它干啥?  
怎么还上的?妻子有点儿激动。结婚的第二年,她随他去了东北。在那儿,给别人盖屋子。她的两只手都磨出了血泡,也没抱怨一声。那时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根本不知道啥叫累。那时工资低,两个人辛苦了一年剩下两千五。  
亮亮出生那年,才还上。妻子的脸上露出红润。  
嗯。他觉得今晚疯了,总是离不开亮亮。  
亮亮出生的时候,是七斤三两。  
又白又胖,一身绒毛,真是可爱。想到亮亮,他在心里笑了。  
非典那年,我们在上海,亮亮在老家上小学。  
你想亮亮,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半年的时间里,你掉了八斤肉。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亮亮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见到我们,亮亮也不知道叫你一声妈。  
多亏了父亲。父亲那年买了个手机,好让亮亮跟我们通话。电话里,亮亮没少哭了。  
父亲是怕亮亮孤单。  
现在,父亲才孤单。父亲住院的时候,曹大军只守了一个星期,说是那边公司不让歇班,也不想想这是啥事?妻子的声音大起来。  
消消气,咱不说他,好吧?他拍着妻子的肩膀。他不想提曹大军。兄弟之间不要过分计较。  
一提起他我就来气。  
哪儿有气?我帮你消消。说完,他就动起手来。他的手没有按到妻子的肚子上,而是直接伸进她的腋窝。  
妻子“咯咯”地笑起来。  
奶奶走的那年,老是哭闹,父亲怕奶奶受罪,夜里都是穿着衣服睡。他说。那个冬天很冷,冻死了不少麻雀。  
父亲真是个好人。  
我们也要做好人,给亮亮做个榜样。他笑起来。当我们老的时候,亮亮也会伺候我们的。  
亮亮会好好伺候我们?妻子一脸的不信。  
当然了。他攥住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指尖有点儿凉。  
亮亮逃学的那天,你揍了他,他会不会记恨你?  
咦,看你说的,难道亮亮的心眼比针眼还小?我小时候偷人家的瓜,父亲也揍过我,打得腚都肿了。我也没记恨过父亲。  
那是为你好。  
我也是为了亮亮好。  
亮亮原来是很听话的。  
有一次,亮亮捡到一个钱包,主动交给了老师。  
你说亮亮啥时候不听话的?  
进城以后,诱惑多了。他想了一会儿说。亮亮不是一个能够管得住自己的孩子。  
亮亮上网最长的一次是一天一夜,急得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是被强强带坏的。强强经常去网吧。  
不争气的东西。  
你说亮亮会浪子回头吗?  
一切都会好的,哥哥不是在上海给亮亮找到一个不错的工作吗?说完,他又提起亮亮,真该在这张乌鸦嘴上安装一个开关。  
亮亮出去三年了,挣的钱呢,我反正没见一分。说到钱,妻子的气不打一处来。  
他不再说话,感觉心里被扎了一刀。妻子的脸像雨季的天说变就变。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刚结婚时,他们睡在一个被窝里取暖。妻子单薄,冬天怕凉,一个劲地往他身上贴。他紧紧搂住她,箍得紧紧的。那才是一种甜蜜和幸福的生活呢。后来,进了城,买了楼房,有了暖气,他们却分开房间住,一个星期过不一次夫妻生活。  
你得问问曹大军,到底怎么回事?妻子说。  
他感到气短,转身回到父亲屋里。  
父亲,她不是有意这么说的,你不要生她的气。他俯在父亲的耳朵边说。  
父亲急促地喘着气。  
其实,她是蛮好的一个人。说完,他拿了个手电筒,走出小区。
 
  
 
 
  
他在一块青石板上坐下来,前边是一片杨树林。树林不大,里面闪过许多道光柱,好多人在摸“爬叉”(蝉的幼虫)。在老家的时候,这个季节他也摸,自从住进城里,就再也没有摸过。树林旁边是齐膝深的玉米苗。微风刮过,潮湿而且凉爽。  
他想到儿时的夏夜,父亲拉着一片凉席,去路边乘凉。睡不着的时候,父亲教他看星星,什么是牛郎织女星,什么是八角琉璃井,还给他讲它们的传说和故事。看着听着,他就睡着了。父亲一边给他搧扇子,一边看着夜空发呆。  
夜,越来越晚。摸“爬叉”的人们大都陆续回家。树上不时有蝉的叫声,像要挣脱黑暗。他的心里有点儿压抑。  
这期间,妻子又打来两个电话。他没有接,也不想接。  
就这样枯坐着,周围是满满的黑暗。  
他打起盹来,还做了一个梦。梦中,亮亮回来了,一进门,对他说,爸爸,我挣了很多钱。亮亮后面的背包鼓囊囊的。  
醒来,亮亮不见了,他再也没有睡着。  
等天亮了,我得给亮亮打个电话。他会对妻子这样说。我还要对她说,哪怕在劳务市场出大力,也不让亮亮出去打工。他要尽量装出平安无事的样子来。他觉得这是在演戏,演得越像越好。  
夜,更加深了。  
他打开手电,光柱雪白,像一把利剑,刺进黑暗,也刺得他眼疼。  
青石板旁边有一棵死掉的半截树桩,一只“爬叉”在慢慢向上爬。  
你一定本本分分,不要做坏事。他捏着它的后背说。它手舞足蹈,一副无助的样子。他的心软下来。我一定要看着它爬到顶端,蜕变出来,不然,明天就不知道在谁家的油锅里了。  
他喜欢它爬树的样子,认真,执着,像一个攀援的运动员。他感到踏实。  
树桩不高,它不久就爬到了顶部。  
“啪”地一声,它掉了下来。它掉转头,继续往上爬。  
天快明的时候,他看了看手机,四点半。这个夜真短。他看到手机上有两条短信,都是哥哥昨天下午发来的。第一个短信是:亮亮明天出狱。看到短信,他松弛下来。出事的那天,哥哥给他打电话,责怪自己没看好孩子。责怪有什么用?他不怨哥哥,都是亮亮没学好。哥哥说,亮亮从他那儿离开后,整天泡在网吧里,因为没钱上网,半道抢劫被抓,判了三年零两个月。过第一个年的时候,妻子总会问他,亮亮咋不回来?他告诉她说亮亮不放假,还给双倍的工资。过第二年的时候,妻子说,今年总得回来了吧?他说,亮亮处了个外地的对象,跟女朋友回家过年去了。妻子一脸的不高兴,一个劲地说亮亮是黄鼠狼。过第三个年的时候,妻子还是问亮亮,他不知道如何告诉妻子,只好胡诌说亮亮的女朋友流产呢。妻子受到惊吓似地说给亮亮打个电话,告诉他一些应该注意的事项。当她拨亮亮电话的时候,那边说是空号。妻子怀疑了好长时间。他都吱吱唔唔,能拖多久拖多久吧。他接着看第二个短信:警官说,亮亮知道自己错了,回家后要好好做人,报答爷爷。  
我就知道亮亮没有变坏。他呆呆地看着手机。手机的光刺得他眼疼。有几分钟他才缓过劲来。  
他有点激动,奋力把手机抛了出去,惊动了草丛里的一只刺猬。  
他再次看到那只“爬叉”。它在树桩的顶部,安安静静,像是一个坐禅的僧人。它在蜕变,先是后背裂开,一点一点脱离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它的上身似乎要仰过来,屁股还留在壳里面。整个过程缓慢,细腻,像妻子生亮亮那样艰难。他来回踱着步,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它终于出来了,趴在壳的上面,纹丝不动。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黎明的光线还没有到澄明的亮度,一切还在混沌之中。透过手电光,他看到它打皱的翅膀,清晰的纹路,还有腹部的两个扩音器。它是那么漂亮,通体透亮,娇嫩柔软,像一块鲜艳的美玉。他担心它不够强壮,飞不起来,几次试图用手给它抚平翅膀。后来,蝉体渐渐变黑,变强;蝉翼变平,变硬。  
第一缕阳光出来了,雾气消散。天空像一张缀满金饰的大网,里面放飞着无数的生灵。晨起的人们开始锻炼身体。鸟儿开始歌唱。车辆开始在公路上奔跑。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用力一甩。它张开两翼,一路高歌,飞向那棵最高的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