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作品

散文:红薯的记忆

来源:牡丹文学 2019-07-31

霜降过后,沉寂了一段时日的烤红薯又香飘街头。躲藏在为保温而设计的棉被下的红薯们,皮干瓤润,香甜爽口,每次遇到它们,我都抵制不住诱惑,非要买一块来解馋不可。

对红薯的记忆可谓刻骨铭心,“烧的香,煮的甜,只有馏的不沾弦”。小时候虽然顿顿吃红薯,甚至于吃得吐酸水,但时至今日仍然“吃心不改”。

当年的红薯远没有今日的红薯颜值高、待遇好。因科技欠发达,其它农作物产量低,只有红薯因高产而倍受人们的青睐。红薯不挑地,无论贫瘠还是肥沃都可以种植,收获时节堆得到处都是。它们多数都被削成红薯干囤积储藏,少量则藏之地窖,保鲜食用。

当年我们读村小,被鸡叫醒后,已是月斜西天。匆匆地从床上爬起来,穿着连扣子都没有的耍壳篓破棉袄,流着清鼻涕,顶着清凉的月光,踏着满地的银霜去上学。
生产队里的养猪场是我们上学的必经之地,猪的食物和我们完全一样——都是煮红薯。养猪场的红薯堆积如山,我们还没有靠近便能闻到一股夹杂着酸馊味的煮红薯气息。我们的脚步便被它吸引到锅台边。这个时间点恰是饲养员大臭子(绰号)掀红薯的时刻。这个大臭子是个老光棍,年轻时因贪吃一碗羊肉汤和两个烧饼,媳妇一怒之下不跟他过了。不过我们可不管这些,我们只管抢吃红薯。我们嘻嘻哈哈、吵着闹着挤在锅台边,借着煤油灯的红光争抢着拿又软又大或者是白茬干面的红薯。我们一边抢一边唱“干面白茬子,撑死二麻子;干面白豇豆,撑死二牤牛”。
为防止烫手,我们便用袄袖子把红薯裹起来往学校赶,一边走一边吃。袄袖子裹红薯的时间一长,糖稀便会将袖子浸湿,晾干后的袄袖子僵硬平滑但却又冰凉如水,一到冬天,手往往冻得像气蛤蟆。
尽管我们占了生产队的便宜,但大臭子却从来不嫌弃我们,这群小学生在他眼里就跟打谷场里的一群小麻雀一样好玩儿。因为我们拣剩下的红薯猪们照吃不误,从不挑食。大臭子用红薯喂肥了猪,也用红薯喂大了我们。我们和猪一样都是宝贝。在大臭子眼里,我们争抢红薯的样子和猪争抢着吃食一样好看、有趣儿,能给他带来欢乐,也能体现他的价值。每天早晨他总是拖着长长的鼻音不厌其烦地劝我们:“乖乖,乖乖,不要挤,磕掉门牙溜不了瓜皮。”我们可不买他的账,该怎么抢还是怎么抢,有时还编成顺口溜故意气他、奚落他:“肚子吃饱了,媳妇飞跑了。”或者是“大臭子二臭子,腆啦腆啦大肚子”。他一时被激怒,抓起捞红薯的笊篱像撵麻雀一样将我们一轰而散,但第二天我们照样又来了。
为了早晨上学不被冻着、饿着,能吃到一块热红薯暖和身子,我们每天都要起个大早。
“红薯干、红薯馍,离开红薯不能活。”红薯是我们的命,不过这种东西吃得多了伤脾胃,于是家长们便想着法子做,而且总能让我们吃得有滋有味。
最传统的做法是蒸窝窝,这种窝窝热的时候黏,凉的时候硬,吃起来咬不动,俗称“塑料馍”。生活条件好点的,在红薯干里掺上些大豆和小麦,磨成杂面,做成“杂面窝窝”,这是比“塑料馍”高一层级的食物。再不然就用红薯面下饸烙,俗称“蛤蟆漏子”。具体做法是把水烧开,用铁篦子将红薯面挤压到锅里,煮熟捞到凉水盆里一激,红薯面疙瘩便像一盆小蝌蚪一样好看,拌上蒜汁和醋就成了夏天消暑的美味。晚餐时分,则将红薯干直接放到锅里煮软,喝红薯干水,便是喝汤了。
寒露过后,小麦长到一寸多高,这是收获红薯的最佳时节。一到晚上,麦田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削红薯干、晒红薯干的战役打响了。男女老少齐上阵,削的削,摆的摆,往往要忙到下半夜。青青麦田第二天便白花花一大片。晒红薯干最怕阴雨天,一旦下雨红薯干便要长黑醭扯黏条,用发了霉的红薯干做出来的东西,黑不溜秋,又苦又辣又涩,难以下咽。
相亲找婆家,最看重的便是男方家里是否有一箔囤红薯干,如果有的话,则是好人家,有啥吃。红薯干的多少便成了衡量男方贫富的唯一标准。“买得起猪,打得起圈,寻得上媳妇,管得起饭”。任何时候吃饱饭都是第一位的,大臭子当年就是因为管不起饭,媳妇跟了人家,自己最终孑然一身。想想红薯当主食的年代,烧饼和羊肉汤该是多大的诱惑啊!
红薯承载着悲欢,饱含着无奈,蕴藏着一个时代的记忆,它会让你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民以食为天;它还会让你真切地体会到,随着时代的发展,人民的生活正日益富足,祖国正日益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