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作品

短篇小说:邻居

来源:牡丹文学 2019-07-31

    客厅的门敞开着,母亲在刮鱼鳞。我轻轻走到母亲身后仔细端详着母亲刮鱼的那双手,母亲的手短而厚,我疑惑一尺长的鱼母亲该如何抓牢又如何刮净?出乎我的意料,光溜水滑的鱼竟然如钉在母亲的手掌心一般。我惊讶于母亲的娴熟,要是换了我,估计不是被鱼鳞扎破了手掌就是被刀片划伤了手指,可是母亲的手却完好无损。我仔细盯着母亲的手,像欣赏一幅画,像欣赏一件工艺品,想象着这双手是怎样将我迎接到这个世界上又是怎样将我抚养长大的。
    母亲边忙活边随口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早回家了?”我说:“爸不在家,今天单位不忙,就早点回来陪陪你。”母亲“哦”了一声又问我:“刚才进门时看见邻居家的门开着吗?”我说是开着的,母亲不再吱声。
    母亲3岁时外祖父病逝,9岁时外祖母撒手人寰。年长母亲15岁的大舅在大舅妈的极力阻挠中执意地收留了母亲。母亲一生没有念过书,没有念过书却并不代表母亲笨,母亲16岁时就是生产队的妇女小队长,18岁时既是本村的妇女大队长还是全村最年轻的女党员。19岁那年母亲幸运地嫁给了村里唯一一个吃公家粮的父亲。记得有一年全家人闲聊,哥哥无意地问起父亲当年怎么就看上了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父亲笑呵呵地回答:“别看你们的妈大字不识一个,人聪明得很。”父亲说母亲聪明,这话我信。
    从小到大,我在同村的同龄小伙伴中穿戴得最好看,这大概也得益于母亲天资聪明。母亲有一双灵巧的手,不论是新买的布匹还是大人穿剩的旧衣,但凡经了母亲的手,必定会变成一件时髦的新衣裳。上小学时我不是被母亲打扮成小海军的模样,就是被打扮成旧时标准的女学生模样。母亲给我裁剪的新衣服常常惹得我身边的女孩们羡慕不已,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我上高中有了自己的审美观,母亲才罢休。母亲的厨艺在本村妇女中也是数一数二,尤其是母亲炖的红烧肉,但凡吃过的人都会念叨许久。母亲虽不识字,可母亲的心算却比念过师范的父亲还算得准算得快,这主要表现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中,偶尔家门口来个小商小贩卖东西,往往东西刚买到手,还没等父亲计算出来,母亲就已流利地说出一串数字。每当这时,父亲便会惊讶地审视母亲一小会儿,而母亲看到父亲欣赏的目光后就会沾沾自喜地说上一句“啊啊,你上过大学也不过如此嘛”!
    母亲人缘好在村里是有目共睹的。在母亲眼里人都是一样的,母亲常说不论穷人还是富人、不论当官的还是百姓,都有着自尊,说不定哪天富人会变穷,也说不定哪天穷人会变富。许多年来我一直效仿着母亲的处世哲学,现如今我的朋友遍及全国各地,每当我心中有了难事,随意地打通任何一位朋友的电话,他们都会像春天的太阳一样给我温暖、给我帮助。
    母亲用手拨弄着约有3斤多重的鱼说:“这是一条草鱼,早上才从湖里钓上来的,中午我们炖着吃。”我说好,正要伸手去帮母亲刮鱼,咚咚咚的敲门声吸引了母亲的注意力,母亲急匆匆地扔下手中的鱼,我正要回答说客厅里的门是敞开的,母亲却已快步走到了门口。一个陌生人在敲邻居家的门,母亲站在自家敞开着的门口警觉地盯着门外的陌生人,陌生人瞅瞅母亲后说:“门开着,咋没人应声呢?”母亲回答:“可能在忙吧?”陌生人犹豫了一下转身下楼了,母亲返身继续刮鱼。
    许久以来我一直以为母亲爱做鱼却不爱吃鱼,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母亲最爱吃鱼了。那一年我们一家在酒店餐厅给大舅祝寿,服务员刚端上一条红烧大鲤鱼,还没等寿星大舅动筷子,我便抢先拨拉着鱼头要吃,大舅立即笑呵呵地说:“都随你妈,都爱吃鱼啊。”“我妈也爱吃鱼?”见我露出惊讶的表情,大舅娓娓道出:“你们这些傻孩子,只知道让大人记着你们爱吃啥,却从不关心大人的喜好,其实你们的妈妈最爱吃鱼了。你们的妈妈跟大舅生活的那些年,大舅家生活条件不好,直到出嫁也没吃上几顿好饭穿过几身好衣服,唉,更别说吃鱼了!”听完大舅的话,我突然眼眶发酸,感觉很内疚。是啊,这么多年来,作为儿女的我们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喜好什么。红烧鱼母亲没吃几口,母亲笑呵呵地说:“我是当妈的,哪能跟孩子们抢着吃呢,孩子们吃了就是替我吃了。”许多年后当我也成为一位母亲,我才明白原来世上的母亲对儿女的疼爱都是一样的无私和伟大。
    母亲一边刮着鱼一边跟我说,她像我这么大时成天被大舅妈指使得团团转,种地、割麦、放羊、喂猪、带孩子,刮鱼也就是那时学会的。别看刮鱼是小事,其实很不简单,不论什么样的鱼刮鳞之前都先要会拿捏,拿不稳捏不住就冒然去刮,不是刮破了手就是溜掉了鱼。母亲说她19岁那年跟父亲结婚,那时父亲刚参加工作,不常常回家,大伯是村主任成天地忙,大妈隔年就生一个孩子,几乎不做家务,祖母身体又不好,所以父亲一大家子的活计就她和70多岁的祖父两人在操持。母亲每每和我聊起当年的一些往事,言语中都充满了对父亲的报怨。我了解母亲,于是说:“妈,你是不幸的,但也是幸运的,不幸的是外祖父母早早离你而去,幸运的是你遇到了我爸,他既有文化又长得帅,还把你一个不识字的农村人转成了城市人,你就知足吧。”伤感的母亲听我这样一说“嘿嘿”一笑,又继续忙乎去了。
    母亲住的楼房外观很旧,但楼里的住户都将自家门口收拾得很干净。整栋楼有6层6个单元,每个单元住12户人家,一层两户。住户很杂,做什么工作的都有。父亲是有40多年工龄的老教师,前20年住单身宿舍,后20年单位论资排辈给他分了这套房改房。从农村的土房到父亲单位的宿舍楼再到现在80平米的单元楼,搬进新家那天,母亲一脸喜悦地逢人便说自己的苦日子总算熬出了头。 
母亲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因为满足,她心中常常充满快乐,母亲的快乐时常体现在对左邻右舍的帮助上。邻居张先生一家只要外出,都会把饲养的宠物狗托付给母亲,在张先生眼里,只有母亲这种心中充满快乐的人才会视帮人为一件快乐事情,而母亲受到委托也定会尽心尽力地将邻居所托之事做好。母亲的对门换了三家,前两家与母亲相处甚好,至今还往来不断,唯独年前新搬来的邻居让母亲闹心不已。那是一对新婚夫妻,不知什么缘故,自搬进来的那天起就吵闹不断。一天凌晨,已经睡了的母亲突然被一阵噼噼啪啪的打闹声惊醒,母亲披衣下床在屋子里静听了一会儿,判断出打闹声来自对门的邻居,天生心软的母亲推门就要出去看个究竟,却被父亲拦住了。父亲说小两口床头打架床尾和,别去掺和。母亲却没听父亲的话,她敲开了邻居家的门,只见女邻居衣衫不整,男邻居剑拔弩张,母亲立即以长辈的身份指责了男邻居一番。碍于面子,男邻居神情有些松懈,哪知女邻居却乘势在男人白净的脸上抓了一把,霎时几个指甲印便清晰地落在了男人的脸颊上,被偷袭了的男人气急败坏地抓住女人就要暴打,说时迟那时快,母亲像个女英雄一样一把推开女邻居。一个趔趄,女邻居的头不慎磕到客厅墙的一角,哇的一声惨叫吓住了母亲,母亲慌了神,正要伸手去扶女邻居,却被女邻居气呼呼地一把推开,母亲只好尴尬地回了家。自那以后,女邻居再看母亲便没了好脸,但母亲是个大心人,她不在乎,她觉得她是在帮人,那天如果她不敲门,谁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母亲依旧故我,但接下来发生的几件事让母亲更闹心了。一天年轻的女邻居不知何故将自家屋里的一盆花搬到了楼道内,整整三天女邻居既不将花挪到屋里也不给花浇水,母亲每天楼上楼下地走,眼看盆里的花就要渴死了便动了恻隐之心。那天中午闲着无事,母亲先将花的叶子冲洗一遍,然后回家将头天洗鱼过滤出来的血水浇在花盆里。多年来母亲一直这样养花,母亲以为她是在帮人做好事,没想到中午下班回家的女邻居看到自家花盆边残留着的血水,便在楼道里嚷嚷起来,骂谁这么缺德,把脏水泼进她家花盆里。母亲离得近听得最清,笑吟吟地走出自家屋子解释,说她是看花快干死便用洗鱼的水给花施肥,说自己十几年来就是这样给花施肥的。女邻居听完母亲的话,不但不领情,反责备母亲:“你家的花爱怎么施肥你尽管施,我家的花不需要这样。”好心遭了一顿责备,母亲闹心了很久。
    让母亲闹心的第二件事情发生在花盆事件后不久,女邻居家出现了一条类似大狼狗样的宠物狗,宠物狗有母亲半身那么高,黑黝黝的皮毛,黑玻璃球似的眼睛,看上去很凶。一天清晨母亲早起锻炼,推开门忽然看见楼道扶梯上拴着那条狗,吓得母亲“哐当”一声又关了门。母亲在屋里转悠了好久,直到听见女邻居唤狗下楼了才敢出门。下午母亲在小区碰见一起下班回家的男女邻居,立即上前委婉地提出意见,意思是他们养狗她不反对,但为了安全起见,希望往后最好别把狗独自拴在楼道里,以免伤人。男邻居对母亲提出的意见表示接受,女邻居却有些不高兴了,说母亲不通情达理,最后拂袖而去。不过以后母亲在楼道里再没遇到过那条狗,或许是碰巧,或许是母亲的话起了些作用。
    鱼终于下锅了,浓浓的香味很快扑鼻而来。就要开饭时,突然又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母亲说有人在敲门,我说是化缘的和尚在敲邻居家的门。听我如此说,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到门口,只见一个化缘的和尚还在敲门,母亲说:“别敲了,主人在休息。”说完递给和尚几块零钱示意人家快走,和尚拿了钱疑惑地看了看母亲转身往楼下走。母亲返身继续做自己的事,我跟在母亲身后疑惑地想:母亲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又管起了邻居家的事?饭菜上桌后,我顺手关上客厅门,已经落座的母亲听到关门声,马上念叨说屋里空气不太好,起身又拉开了客厅门。吃饭时,我想到母亲的反常便问:“妈,隔日我抽空带你到医院查查。”母亲立即嚷嚷说自己没病。我没好气地回敬母亲:“你没病,我咋看见你行为有些反常呢?”母亲不再理睬我,独自闷头吃起饭来。
母亲究竟怎么了?午休时我仔细回想,从中午10点多我进家门到吃过午饭,两个小时内母亲多次提到了邻居家的门,让我断定母亲必定是精神有了问题。吃完午饭我让母亲休息,说锅碗我来刷。母亲坚持让我去休息,说她反正睡不着,还是她来侍弄。我更疑惑了,前几日我感冒回家找药吃,母亲曾批评我年纪轻轻身体竟那么弱,说以后要多像她学习,能吃能睡身体才会好!怎么才过了几日她就睡不着了呢?于是我再次建议母亲隔日到医院去查查。母亲却依旧说自己没病。见母亲如此坚定,我不再坚持了。
    母亲在洗刷锅碗,我顺手又关上了客厅门,听见响声母亲过来重新拉开,我气恼地说:“你今天总是开着客厅的门,到底为什么啊?”母亲敷衍我:“今天家里空气不好,我要多吹吹风。”我不再理她,转身休息去了。午休起来我看见客厅的门还是敞着,母亲斜躺在靠门的沙发上假寐,我没惊动她径直上班去了。下午因为心里一直牵挂母亲,工作也心不在焉,于是提前下班匆匆往母亲家赶。一走进楼道门,直觉告诉我家里的门依旧敞开着,果不其然,母亲客厅的门还是敞开着,她依旧斜躺在靠门的沙发上假寐,见我回来忙起身问我晚上想吃啥。我没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生气地说:“你整天敞开门,我看你是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去医院查查。”听我这样一说,本欲起身的母亲重又坐在沙发上发起呆来。我走进卧室放下小包,然后到厨房去收拾做饭,这时楼道里转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天哪,老公,我们早上出门竟然忘了锁门!家里的东西不会丢光了吧?”接着我听到有人噔噔噔地往楼上跑。稍顷,我听见母亲的说话声:“年轻人,往后出门一定要记得锁好门啊!今天没事,我一直帮你们看着呢!”说完她“哐当”一声关上了客厅门。我愣怔地站在厨房里,心里瞬间五味杂陈。
    隔天,女邻居破天荒地送给了母亲一条红纱巾。